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七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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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神色凝重,全力施為,這一運氣便運了近半個小時。老公爵忽然雙腿一屈,脖子驟然一直,張口長長吐出一口氣來,隨即又不動了。亞諾什和他母親又驚又喜,喜的是公爵居然死而復生,驚的是他只出氣,卻再無別的反應。 加布裡埃拉嬤嬤與普羅文紮諾同時撤了掌,兩人各退了一步,微微喘息。亞諾什急切問道:「兩位前輩,我父親怎麼樣?」加布裡埃拉嬤嬤道:「公爵大人不愧是上帝寵兒,幸運至極,讚美上帝!他本來猛毒入腹,是活不了,但公爵身罹美杜莎之泣,內臟俱有石化之症,反而因禍得福,保得處女宮內一絲活氣未被侵襲。剛才我與普羅文紮諾大人已把那團活氣護在天秤宮,可暫且保住公爵性命。」 亞諾什大喜若狂,倒頭就要叩謝,加布裡埃拉嬤嬤把他扶起來,又道:「先莫急,如今這活氣如風中之燭,我和普羅文紮諾大人須得每日合力灌輸真氣,才能勉強維持,不算救回公爵。」亞諾什知道加布裡埃拉嬤嬤是貝居因會的院長、普羅文紮諾又執掌異端審判所,兩人都是忙人,今日能來赴宴已是難得,更不要說日日呆在貝爾格萊德為公爵續命了。只是父親性命攸關,亞諾什硬著頭皮泣道:「請兩位前輩看在我父親一生為主的份上,救他一命!」 普羅文紮諾與加布裡埃拉嬤嬤對視一眼,一時均大感為難。讓他們傾己所能去救治公爵,這本無問題,但若是日日駐在此地,卻又不同了。羅慕路斯看老師面有難色,便開口說道:「亞諾什少爺,還是先把公爵大人抬回房去,其餘的再議不遲。」他一句話提醒了亞諾什,連忙吩咐幾名精幹的僕役把公爵抬回到自己房間裡去,公爵夫人緊緊跟隨其後,一時都走了。 等到一切安頓好了,見父親暫保無恙,亞諾什才算恢復了些精神。他轉動頭顱,見到賽戈萊納在一旁沉默不語,心頭怒火又湧起來。他知道這小子與加布裡埃拉嬤嬤有些淵源,不好直接上前訓斥,便大聲道:「今日我父親中毒之事,嬤嬤和普羅文紮諾大人,您們可得為我做主!」 普羅文紮諾先開口道:「這是自然,老公爵乃是我歐羅巴屏障,山嶽之重。竟有人敢在壽宴之時當著我和加布裡埃拉嬤嬤的面下手,實在是欺人太甚!」加布裡埃拉嬤嬤見他拔了頭籌,只得拐上一拐,說道:「如今那塞壬琴姬和使者走的不遠,應該多派人手去追趕,他們身上應當帶著解藥。」 亞諾什恭敬道:「我已派了精銳鐵騎去追趕了,這個無須前輩擔心。只是咱們城裡還有他們的內應,須得抓起來好好質問一番。」屋裡無人不知他是指賽戈萊納,只是未說出名字來。賽戈萊納被人冤枉,早含怒在胸,這時聽到亞諾什如此說話,索性站出來大聲道:「你說的便是我吧?!」 亞諾什冷笑道:「我在說誰,誰心中自知。三日之前你去偷蟲,西門福音的三位朋友俱可作證。當時被你僥倖逃了,你還敢來壽宴!」加布裡埃拉嬤嬤沉吟道:「這件事我是知道的,其實今日帶他來,也是想讓他與公爵道個歉,乞他寬宥,沒想到竟有了這樣的事。」 亞諾什道:「嬤嬤您心懷慈惠,自然把人往善處想。試想他與那魔手畫師放著聖帑衛隊和禮拜堂裡的大批珍寶不偷,卻只偷走了四葉三葉草,卻是為了甚麼?我方才已想透徹了,定是他們與土耳其人勾結,先偷走四葉三葉草,好教我們單用一味巴茲利斯克蟲配不成藥。他們算定我亟需此草,便拿來作餌,假意挑起賭鬥,再故意詐敗給這個小子。我們拿到這草,便再沒有了疑心,殊不知人家早在裡面下好驗不出來的猛毒了!」 眾人聽他這麼一分說,都覺大有道理,連賽戈萊納也心中疑道:「那魔手畫師怕不真的是與奧斯曼人勾結?」亞諾什又道:「這個賽戈萊納初時與艾比黛拉交手,還喝破她身份,好似滿腹仇恨,怎麼後來得勝的時候,卻輕輕放過?如今細細推來,無非是障眼法而已——他怎好真的對同夥下手!」 加布裡埃拉嬤嬤道:「倘若他有心要害公爵,為何自己還留在城裡,豈不是自蹈死路麼?」亞諾什還未回答,蘿絲瑪麗在一旁淡淡道:「這沒什麼奇怪的。他們本以為公爵大人會在壽宴之後再從容服食,屆時早逃開遠遠了。只是人算不如天主算,這個賽戈萊納便沒料到公爵大人拿到葉子,立刻服下,當場毒發,這才不及逃走。」 她這一番推理辭鋒滔滔,條理分明,加上少女嗓音清脆,竟說得像是賽戈萊納處心積慮一般。眾人皆暗自讚歎西門門下無弱手,連這麼一個小姑娘都如此精明。加布裡埃拉嬤嬤想替賽戈萊納說上幾句,被這小姑娘一說,不知該如何辯駁才好。普羅文紮諾道:「如今看來,事情已昭然若揭,你這賊子,為異教徒作倀,還有什麼話說?羅慕路斯,與我拿下他!」 普羅文紮諾自矜身份,不願出手,便讓弟子上前。羅慕路斯知道他內功厲害,屋裡狹窄人多,便伸出手去點他的二宮回廊。賽戈萊納眉頭一皺,手肘一偏,兩個人竟自拆起招來。他們兩個人一個是名門才俊,一個是荒穀逸才,此時鬥將起來,竟是個難分軒輊。羅慕路斯久在歐洲,不知賽戈萊納用的乃是津巴布韋大擒拿手,見他的手法古怪,招招狠辣,一時不敢太過纏近,只用本門的招式跟他打。 普羅文紮諾見自己的首徒竟戰不下這個毛頭小子,大為不滿,沉聲喝道:「切麗、蘿絲瑪麗,去幫幫你那不成器的師兄。」這一句話聽在羅慕路斯耳裡,真比被人在胸口錘上幾拳還難受,手裡招勢旋即加快。此時兩人皆催動了體內真氣,這種距離之下,就如同拿著把巨劍在斗室裡亂揮亂舞,稍不留神便是重傷斃命的局面。 加布裡埃拉嬤嬤見狀,長袖一拂,一股袖力無聲無息,兩人均感到呼吸一窒,生生被這股力道分開。普羅文紮諾皺起白眉,怪道:「嬤嬤,我敬您是貝居因會的院長,本該禮讓的。只是這人命官司,不該有甚麼偏袒才是。」加布裡埃拉嬤嬤道:「既是人命官司,就不該偏聽一面之詞,連個抗辯的機會也不給。」她看了賽戈萊納一眼道;「孩子,你與公爵毒殺,可有關係?」 賽戈萊納收斂了招式,舉步向前道:「三日之前我前去禮拜堂偷竊不假,但我所要的,卻並非是巴茲利斯克蟲,而是要取回我這一柄栗木杖。」他拿出身後背的木杖,普羅文紮諾何等眼力,一眼便看到木杖上的五環節疤,雙目精光大盛。這是托缽僧團的長老木仗,怎會落到他手裡?再回想起這少年身上露出馬太福音的功夫,他疑慮更濃,便不再插話,由得賽戈萊納說下去。 隨即賽戈萊納便把自己如何在普拉霍沃結識魔手畫師、如何代他受過被比約齊擒住、如何逃出監牢與凡埃克合作等等約略一說,只避去自己身份不談。聽他說完,亞諾什質問道:「你不是與那阿拉伯舞姬有仇麼?如何最後又放她走了?豈不矛盾?」 賽戈萊納躊躇一下,說道:「我與那塞壬琴姬有血海深仇,恨不得手刃此女。只是她手裡握著我父親的行蹤,我便難以下手——個中情由,不便多言,加布裡埃拉嬤嬤盡知此事,她可為擔保。」普羅文紮諾冷冷道:「憑你這幾句話,恐怕難以服眾。」切麗剛才見師妹出了風頭,也想露露臉,此時見老師先行發難,便大著膽子尖聲搶道:「你連貝居因會的嬤嬤也騙!還有甚麼不敢與那女魔頭作的?」 聽到切麗這聲喝叱,加布裡埃拉嬤嬤面上如罩寒霜,這豈不等若當眾說她年老昏聵、受人矇騙?羅慕路斯悄悄拽了下切麗衣角,示意她說話不謹。賽戈萊納聽到這一聲尖喊,突然憶起來那一句「貝居因會的老嬤嬤你怕,難道那女魔頭你不怕麼」,是自己在比約齊的船上時聽到隔壁人竊竊私語。 憶到此節,他心中霎時一片透亮,便開口道:「亞諾什少爺的推斷卻也不是全錯,我雖與此事無涉,這時卻知道誰是內奸。」切麗冷笑道:「你理屈詞窮,所以就拿這些話來敷衍,誰會相信。」賽戈萊納不去理她,轉頭對亞諾什大著膽子道:「倘若您不相信,不妨試上一試。」 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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