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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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拉黛比見賽戈萊納徑直走下場來,抬手道:「小鬼頭,你還知道我甚麼事情,不妨來說說看罷。」賽戈萊納並不答話,稍稍抬高風帽,露出一雙怒火滿盈的碧藍雙眸。艾拉黛比微微訝道:「好漂亮的眸子,好似在哪裡見過,過來讓姐姐好好看……」 她話未說完,一陣剛猛的拳風已然撲向面門,讓她呼吸一窒,後半截話竟說不下去。艾比黛拉哪知這少年何以如此狂暴,甫一上來就用這種拼命的招式,連忙施展斐迪庇第斯縮地步法閃避。 一想到喪父之仇,失師之殤皆是由這女人所起,賽戈萊納的怒火便似瘋如狂,他自出穀以來,還從不曾如此忿怒過,一身箴言真氣飛速流轉,上來就是直抒胸臆的奧卡姆真理拳,狂風驟雨般砸了過去。 遠遠在人群裡觀望的比約齊「咦」了一聲,只有他曾與賽戈萊納的奧卡姆真理拳對過招,還被打凹了精鋼的拳套,此時在這裡突然見到這招,讓他好生驚訝。比約齊想再湊近些看,圍觀的人卻實在太多,根本擠不進去。人人都爭相伸直了脖子,唯恐錯過這一場好殺。 賽戈萊納在廳中盡情宣洩,一時間拳風四起。奧卡姆真理拳是意氣之拳,心情愈是激蕩,威力愈猛,此時四液調和,黃道諸宮通暢,四肢百骸匯流成源源不斷的內力,化作無比強勁的拳勁湧向對手。艾拉黛比輕敵太甚,一上來便被這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,根本不敢擢起鋒銳,只用縮地步法往返閃避。只是廳內空間實在有限,敵手的拳勢又猛烈如野火,所覆極廣,根本避無可避。 有數次艾拉黛比都險險被擊中,全靠步法精妙才勉強躲開,閃得無比狼狽,再無前兩場的瀟灑飄逸。只逼得她雲鬢紛亂,嬌喘連連,就連抹胸的綢布也鬆鬆垮垮快掉下來。廳外群雄倒有一半人盯著她亂顫的酥胸,只盼那綢布再松些,再松些。 廳內諸人自然不至如此猥瑣,可也被賽戈萊納這一連串的狂暴打法所震懾。普羅文紮諾和康拉德見多識廣,認出這是希臘正教流傳的奧卡姆真理拳,卻從未見人施展得如此不留餘地。普羅文紮諾白眉少立,看出這少年狂而不亂,一招一式都使得完全,聽那拳拳破空的悶悶聲響,可見內力猶在羅慕路斯之上,他不禁多看了加布裡埃拉嬤嬤一眼,不知她從哪裡尋來這麼一個人。 加布裡埃拉嬤嬤裝作視若無睹,一面讚歎賽戈萊納的功夫,一面卻又覺得這孩子戾氣有些太重,與信主之心有些相悖。至於羅慕路斯、切麗、蘿絲瑪麗、榮金根等一干小輩,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兒。他們均是出身世家,又是名門正派,只知循序漸進,何曾見過這等沒有章法的亂拳。 賽戈萊納攻了一陣,手腕突翻,由奧卡姆真理拳變成馬太福音。這兩套功法套路截然不同,艾比黛拉光顧著躲避直拳,對手突然變招,身體一時反應不及,被掃中了左肩,一股劇痛自雙子宮星命點瞬時傳至獅子、巨蟹、金牛等數宮,簡直痛徹心肺。她一個趔趄,步法登時亂了起來。 艾比黛拉想這孩子許是天生蠻力,內功卻一定不行,便想趁搭手時渡去些內力,震斷他心脈。不料她與賽戈萊納雙掌一對,自己的內力卻似撞上君士坦丁的城牆,被撞了個粉碎不說,還惹來兇猛反噬,一下子攪得眼冒金星,筋酥骨軟,胸前破綻大開。 賽戈萊納哪肯放過這樣的機會,化臂為杖,一記「眼中梁木」戳向艾比黛拉周身數個要害。這一招曾用在隱者身上,被他批評招法散漫,但艾拉黛比比起隱者差出數段,這一記「眼中梁木」幻化出百餘隻飛掌,已是志在必得,噗噗數下結結實實打在她身上。 情急之下,艾比黛拉忍不住高聲嚷道:「人家何曾得罪過你這孩子!?」賽戈萊納情緒亢奮已極,雙目血紅,也顧不得一旁有人觀看,猛地扯下風帽露出一頭金髮,厲聲道:「七年之前,科德雷尼斯波山口圍攻杜蘭德子爵的事,你記不記得!」艾比黛拉雙瞳猛地縮緊,表情抽搐:「你,你是……」賽戈萊納大叫道:「不錯!我就是當時那小男孩賽戈萊納,今日特來為我父親報仇!」 他右拳緊攥,對準艾比黛拉胸口死命搗去。這一擊貫注了他一身勁力,只要打中,一百個艾比黛拉也死了。艾比黛拉剛才已身中數掌,一身氣血紊亂,休說用毒,就連格擋都無從作到。就在這時,她仰起頭來,輕啟朱唇道:「你可知道,其實杜蘭德子爵尚在人世。」 這輕輕一句話,聽在賽戈萊納耳朵裡不啻晴天裡一聲炸雷。他進招嘠然而止,怔在了原地。艾拉黛比僥倖逃過眼前的殺招,趁機調勻氣息,她如今是強弩之末,已無再戰之力。賽戈萊納顫聲道:「我父親……他還活著?」 艾拉黛比其實吃驚不比他小。七年之前,她明明親眼所見,豹王子一掌把卡瓦納修士和這小孩震下懸崖,連著《雙蛇箴言》跌下去屍骨無存。他們也曾試著下去尋找,苦於地形實在太險,終於還是放棄。誰能想到七年以後這孩子非但還活著,且練了一身精妙功夫跑來貝爾格萊德生事。好在她機智過人,瞬時便恢復了鎮定,慢慢撩起額前紛亂的長髮,方才悠悠道:「若想知道你父親下落,就莫要再來逼我。」 賽戈萊納怒道:「你若不說出個究竟,休怪我掌下無情!」艾比黛拉抿嘴一笑,嗔道:「我才不信哩。」賽戈萊納雖然武功蓋世,于駕馭人心一道卻不及艾比黛拉遠矣,她如今抓到一根救命稻草,窺到賽戈萊納軟肋,便把他吃的死死。艾比黛拉見賽戈萊納氣勢已消,施施然從地上爬起,一瘸一拐走回到阿穆爾身邊,賽戈萊納看著惱怒,卻不敢向前,和剛才一往無前的氣魄判若兩人。自從卡瓦納修士死後,賽戈萊納只道自己再無親人,這時陡然聽到自己義父尚在人世,一時當真是驚喜交加,無暇去辨別真假,只盼她再多說一些。 阿穆爾見艾拉黛比面色慘白,知道她這一戰受創甚钜,便吩咐手下取來袍子與靈藥與她。他走到場中,對老公爵深施一禮道:「這位少俠手段高明,我們敗了。」 他此言一出,無論廳內廳外,從老公爵以降眾人都轟地長舒一口氣。雖是三戰才打敗一個舞姬,顏面上不大好看,總算亞諾什不必遠去安條克,算是免去了一場危機。他們不知其中淵源,只看到賽戈萊納一頓亂拳打得艾拉黛比左支右絀,行將給她致命一擊,卻突然收手,放她回到使者身邊,還道這位無名少年宅心任厚,紛紛贊道。加布裡艾拉嬤嬤亦是連連點頭,心想幾乎錯怪這孩子。 老公爵站在臺上,看了一眼亞諾什,面色轉緩。三位教授起身道:「我等一致認為,貝爾格萊德勝得這一次賭鬥,公證無誤。」盧瑟教授道:「此處『無誤』拉丁文須用與格,方顯客觀,這是羅馬體例,你們都講錯了。」卡爾松教授道:「莫要亂講,只消意思明白,何必追究這些字眼。」盧瑟教授道:「法律文書,就得一絲不苟。」梅瑟教授道:「呸,竟短少了『天主有靈,賜予公正』的句子,終究不成體統。」卡皮斯特拉諾怕他們沒完沒了,上前勸住,手臂輕展,每人嘴裡多了個煮蘋果,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。 剛才的一招一式普羅文紮諾俱都看在眼裡,那招『眼中梁木』雖是化杖為掌,又怎能逃得過他的眼力。他見這無名少年竟施展出了馬太福音的功夫,眉頭陰鬱愈盛。羅慕路斯見老師如此臉色,俯身道:「老師,這個人我之前曾見過的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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