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七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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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艾曼達的指甲不是真的毒牙,毒液侵入尚淺。倘若是凱瑟琳或者博格丹用這一招,恐怕艾瑟爾早就毒發身亡。加布裡埃拉嬤嬤見他救了愛徒性命,好生感激,連忙走過去又喂了她一枚告喜三聖丸,然後按住手腕轉了一圈黃道周天,見她體內真氣無恙,這才放下心來。亞諾什見狀,吩咐幾名女侍準備出一間敞淨上房,把艾瑟爾攙扶過去,又叫了一名醫生去看護。 那邊三位法學教授還在爭論不休。盧瑟教授道:「既然早有契約,又不曾經劃定範圍,委實不好說她違規。」卡爾松教授道:「甚麼契約,不過是口頭協議罷了,要件不全,可以從權處置。」梅瑟教授氣得滿面漲紅道:「上帝與該隱立約,只不過在眉心一點,你也要說他要件不全麼?」盧瑟教授道:「法學尚理性,與神學不同,莫要混為一談。」卡爾松教授得意道:「若是民法刑法,我還自謙遜你們三分,若說到商法,誰能比倫巴底《封建法典》更加完備呢?」 三個人爭議了半天,不得要領。廳下群雄其實也在議論紛紛,有人說決鬥時用毒委實卑劣,也有人說本來就是以一敵三的車輪戰,人家用毒也沒甚麼。條頓騎士團副團長康拉德力主後議,他自存了心思,如果連大名鼎鼎的貝居因會也輸掉此戰,那剛才榮金根的敗北也就不算甚麼了。 阿穆爾笑道:「這板上釘釘的事,何須議論。貝爾格萊德公爵名聲赫赫,可不能耍混賴賬呐。」 老公爵沒料到己方居然兩敗,倘若再有一敗,自己獨子便得去安條克作人質,不由得面上浮起幾絲為難。卡皮斯特拉諾此時湊到他身旁,悄聲道:「眼下的局勢,斷不可讓少爺上場。我去多派人手,倘若我方輸了,就一擁而入,拿下那三個使者和舞姬。有這許多江湖好手在場,他們絕逃不掉的。」老公爵大皺眉頭:「如此一來,我豈不成了違背騎士七德的無信之人,不可不可。」卡皮斯特拉諾道:「此事您只作不知情,一切都是我一力承擔。」老公爵毅然道:「不可!我素以誠信立身,若失信於人,以後怎好自誇是白盾騎士?我匈雅提一族可不能因此蒙羞。」 卡皮斯特拉諾還要說甚麼,老公爵推開他,上前一步朗聲道:「這第二戰便算你們勝了。」阿穆爾頜首道:「不愧是頑石公爵,果然言而有信。艾曼達也不必休息,你們快快決定第三個人選罷!」他看了眼亞諾什,笑道:「哦,亞諾什少爺,你不妨便趁這時候去收拾一下行囊的好。」 既然老公爵發話,別人也不好再說甚麼,只有那三個教授還在爭論,只是沒人去理就是。亞諾什聽了阿穆爾的挑釁言辭,心中怒甚,喝令旁邊小廝去抬標槍來,他決意親自上陣,用家傳的一十三路羅馬標槍來對付這阿拉伯舞姬。卡皮斯特拉諾走過來按住他手掌道:「少爺莫要輕舉妄動,那舞姬的厲害你也見著了,可有八成勝算麼?」亞諾什肅然道:「就算只有一成勝算,也要拼上一拼。此事與我干係重大,豈能教別人擔此責任?」卡皮斯特拉諾道:「少爺心意我實在知道,但既然有更好的人選,何必冒此風險。」 這時普羅文紮諾微抬右手,招呼羅慕路斯過來說道:「你去準備一下,準備上場。」羅慕路斯倒猶豫了幾分,此時上場,頗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。但是師命難違,他也只得暗運內力,調節呼吸。蘿絲瑪麗被賽戈萊納打過一掌,至今未愈,氣息軟軟地說道:「師姐,你看大師兄能打敗那女人麼?」切麗從鼻子中冷冷哼出一聲,不屑一顧道:「那女人算什麼,怎會是大師兄的對手。」蘿絲瑪麗道:「可是貝居因會的那個姊姊也敗退下來。」切麗道:「那是她學藝不精,須怪不得旁人。」他們一路護送貝居因會來貝爾格萊德,切麗見無論師傅、師兄都對艾瑟爾頗為尊敬,心中一直不忿,這時見她當眾吃了大虧,頗有些幸災樂禍。 羅慕路斯略作調息,舉步走到場中,正待說話,忽聽旁邊一人大聲道:「這第三戰,便讓我來與你較量一下!」羅慕路斯沒想到還有人搶他的先,回頭急視,卻看到一個頭戴寬簷風帽的瘦弱少年站了出來。他認出這人一直坐在加布裡埃拉嬤嬤身旁,剛才還用巧妙手法救治了艾瑟爾,卻沒想到就是前幾日與他在禮拜堂前大戰一番的那個小盜賊。當時正值黑夜,他對賽戈萊納的相貌其實印象不甚深刻。 阿穆爾打量了賽戈萊納一番,哈哈一樂:「歐羅巴真的無人了,怎麼盡派些婦孺上陣。」普羅文紮諾眉頭一皺,心想剛才貝居因會已保舉了嬤嬤你的弟子,結果仍舊落敗,怎好又派人來。加布裡埃拉嬤嬤見普羅文紮諾表情不睦,知道他懷有不滿,便說道:「這一位少俠是托缽僧團之人,只是與老身同行,卻不是貝居因會的部屬。」卡皮斯特拉諾聽到托缽僧團的名字,眼神一凜,但他生性謹慎,沒有多說什麼。 廳外群雄見這第三戰居然出現了兩個競爭者,無不大感有趣。羅慕路斯雙手略抬,對賽戈萊納道:「這位小兄弟,這一戰關乎貝爾格萊德存亡與亞諾什少爺安危,須得萬全之策,慎之又慎,請讓與我罷。若小兄弟不介意,我可擇日與你切磋。」他乃是西門福音首徒,如此謙折已是極給面子,切麗便瞪眼道:「師兄何必與他客氣,一錘砸開便是了。」 賽戈萊納也沖羅慕路斯一施禮道:「兄台大名,我是知道的。只是這一戰,我卻不能讓與他人。」他故意改換了腔調說起法語,倉促間羅慕路斯也聯想不到那操著意大利語的小賊。 阿穆爾見兩人互不相讓,便捋起鬍子,眯眼緩緩道:「既然你們爭執不下,不妨就讓艾曼達來決定好了。」艾曼達眼波流轉,從羅慕路斯看到賽戈萊納,又從賽戈萊納掃回羅慕路斯,半晌方柔聲道:「一個濃眉大眼,品相端正;一個眉目清秀,惹人憐愛,哎呀呀,真教人家好難抉擇呢。」眾人均想:「這是挑選敵手,又不是選擇夫婿。」 羅慕路斯還要出言勸說,賽戈萊納索性大聲道:「諸位可聽好了,這一位舞姬可不是甚麼阿拉伯名門的淑女,卻是波希米亞人艾比黛拉,外號叫塞壬琴姬,如今是塔羅血盟的『月亮』。」 他幾句話把艾比黛拉老底抖出來,通過穹頂隆隆傳去四下,聽者無不聳然變色。他們見艾比黛拉風騷入骨,原本也不相信是甚麼阿拉伯名門處女。但『塞壬琴姬』與『塔羅血盟』這兩個名字,卻著實令人駭異。塞壬琴姬傳說以音律魅惑俊俏男子,誘而殺之,是有名的狠角色;而塔羅血盟是煉金邪士裡的魁首門派,更為歐羅巴武林正道人士所不恥。 饒是艾比黛拉機變過人,也沒料到自己底細被這瘦小乾枯的少年一口說破,連自己是血盟新晉的隱秘都說出來,花容為之一變。她勉強笑道:「你這孩子,怎麼知道人家這許多事情?」賽戈萊納冷笑道:「我知道的,還不止這些哩。」 她這麼說,無異于承認賽戈萊納所言非虛。羅慕路斯看了眼老師,眼神意味深長。塔羅血盟成員一直是宗教裁判所極力搜捕的異端,此時「月亮」近在眼前,普羅文紮諾又豈能坐視不理。卡皮斯特拉諾一見機會難得,有心攪亂賭鬥,立時戟指道:「魔音塞壬,你危害中、東歐已久,今日還不受擒?」 這時阿穆爾忽然仰天長笑道:「哈哈哈哈,原來基督徒說話都如同放屁一般!」老公爵聽到這話,表情大是不快,按住腰間長劍喝道:「你在說甚麼胡話?」阿穆爾道:「本來說好賭鬥,雙方都押了賭注。你們如今見到我方兩勝,便想胡混過去抵賴,堂堂貝爾格萊德大公爵竟如此不講信義,傳出去真教江湖人士心寒呐。」 老公爵「唰」拔出佩劍,掌心用力,那劍如刀切黃油般戳入石板,屹立不動。老公爵大聲道:「老夫以此劍向上帝起誓,無論勝敗,老夫保你們在貝爾格萊德平安無事!」群雄一見,俱都默然不語,有人覺得此舉太過迂腐,不以為然,有人卻暗暗讚歎老公爵的騎士節操。 主家既然都如此發話,普羅文紮諾只得拿眼神止住羅慕路斯,讓他靜觀其變。羅慕路斯見賽戈萊納一口說破艾拉黛比的隱秘,一定深有淵源,也便不好與他爭執,便收起釘頭錘退到了一旁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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