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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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羅文紮諾「哦」了一聲,問道:「在哪裡?」羅慕路斯看賽戈萊納已經退到加布裡埃拉嬤嬤身旁,便壓低聲音道:「他就是三日之前,我們在禮拜堂前伏擊的盜賊之一。」普羅文紮諾道:「你確定不曾看錯?」羅慕路斯道:「小師妹蘿絲瑪麗當日曾經抵近刺傷了他,看的最是清楚,适才也是經她提醒,我才留意到。」 普羅文紮諾喚來蘿絲瑪麗問道:「你大師兄說的,可是實情?」蘿絲瑪麗淡淡道:「正是,就算他化成灰,弟子也認得出來。」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怨毒,似是對那一掌耿耿於懷。普羅文紮諾摸摸下巴,奇道:「這人适才露出一手馬太福音的路數,卻是古怪。」羅慕路斯道:「當日我與他交手之時,他用的是一根木杖,用的也是馬太福音。弟子問他從哪裡學來的,他卻笑而不答。」普羅文紮諾道:「不知這人如何與加布裡埃拉嬤嬤混在一處,來歷委實古怪。他既然會馬太福音,一定與教廷有些淵源,不可輕易放過。」羅慕路斯又道:「那塔羅血盟的妖女,又該如何?」普羅文紮諾道:「既然公爵已許了他們安全,也不好出手,先顧好這邊要緊。」 他們師徒幾人正暗自說著話,那邊阿穆爾拂拂袖子,雙手捧起盛著四葉三葉草的錦盒道:「我奧斯曼人一向言而有信。如今既然輸了,便依著約定,奉上至寶四葉三葉草。恭祝公爵大人福壽延年,能再與我奧斯曼大軍會獵於貝爾格萊德。」 阿穆爾到了這時候,仍然不忘語帶威脅,亞諾什這時卻顧不得這些,他一個箭步過去代父親接過錦盒,輕輕撫摩,心中歡喜無限。周圍群雄也發出一陣歡呼,宴會氣氛複熾。卡皮斯特拉諾作事細緻,怕土耳其人下了毒在裡面,立刻吩咐喚來一位醫師,來驗這葉子。 老公爵對那幾個土耳其人道:「我已為你們備下上座,不妨留下吃些酒菜。」阿穆爾交割罷了禮盒,拱手道:「公爵既然心意已堅,我等還須回復蘇丹陛下,恕不能久留。」老公爵見好便收,也不再相留。阿穆爾又施一禮,與艾比黛拉與其餘兩名使者轉身朝外走去。 賽戈萊納一見他們要走,飛步搶到他們面前,大聲道:「我父親究竟在哪裡?」他此時神態象極一個急切的小孩子。艾比黛拉媚笑道:「想不到你如今生得這等俊俏,早知當時就該留下來給我養著哩。」賽戈萊納強忍怒氣道:「我父親,他如今還活著麼?」艾拉黛比道:「我此時倘若說出來,你便可痛下殺手,豈不冤枉?你若真想知道,便去英格蘭約克郡的豹王子那裡,到時候我才告訴你不遲。」 艾比黛拉心細如發,她看賽戈萊納武功卓絕,便猜出定與《雙蛇箴言》大有關係。她這麼一說,一來可保自己一時平安,不致引來這少年的殺手;二來可把賽戈萊納引去豹王子那邊,屆時如能擒住,便有大大的好處,起碼也可拖下豹王子進這趟渾水。 說罷她一扯阿穆爾衣袖,一陣嬌笑,幾人揚長離去。賽戈萊納不能阻攔,站在原地心中悲喜交加,一時呆怔怔不知該如何是好。加布裡埃拉嬤嬤見他表情黯然,正欲上前寬慰,不料卻有另外一個人先到了他身邊。 老公爵左手握著酒杯,右手攜起他的手,笑呵呵道:「這位少俠真是英雄蓋世,老夫還不曾見到如此勇猛的拳法,真可謂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。」他此時心情極好,此番打敗了奧斯曼人的挑釁,兒子無須遠離,而再組十字軍援城之事也儼然成勢,全是這少年的功勞。 賽戈萊納心緒煩亂,老公爵的話聽在耳裡恍若未聞。老公爵又道:「如今還未請教少俠的名姓?」賽戈萊納喃喃道:「賽戈萊納,賽戈萊納杜蘭德」。老公爵道:「哦,原來是法蘭西人。」他高舉賽戈萊納右手在廳內走了一圈,大聲道:「今日有賽戈萊納少俠義出援手,挫敵鋒銳,乃是我貝爾格萊德的英雄!」 群雄适才見了賽戈萊納的武勇,無不欽佩,此時聽老公爵都如此評價,自然也是山呼英雄。比約齊在人群中看到這英雄竟是那偷東西的小賊,真是哭笑不得,又不好當眾說破。那花花公子吉格羅在一旁搓了個響指,贊道:「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。我那一百杜卡特金幣,押得值了。」言談中好似這次得勝全是他的功勞一般。他從腰間拿出一個錢囊,在桌子上分作三堆,嘴裡念念有詞:「這七十枚,送與小英雄賽戈萊納;還有二十枚,送與貝居因會的艾瑟爾姊妹,也不知她如今傷勢如何了;這最後十枚嘛……」他瞥了眼榮金根,笑嘻嘻道:「便給條頓騎士團的少年才俊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這幾枚在米蘭多少能買身好的甲胄。」榮金根和康拉德聽了這話,心中忿怒,面上卻不好表露出來。 卡皮斯特拉諾走到公爵跟前,替他攙住賽戈萊納,說:「公爵大人,四葉三葉草殊為難得。事不宜遲,您不如去後屋早些服用。我已著人驗了毒性,不妨事。亞諾什已派人去取那蟲了。前廳的事,暫時有我應付就是。」老公爵點點頭,對賽戈萊納道:「卡皮斯特拉諾這麼一提醒,我倒想起來了,少俠你還應該算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才是。老夫身患梅杜莎之泣,需要一草一蟲來吊命。本來教皇垂賜,卻被兩個宵小盜走了三葉草。若非你慷然出手,只怕老夫就已是回天乏術呢。」 賽戈萊納聽了,唯唯諾諾,不敢多話,心中只是苦笑。卡皮斯特拉諾對四周賓客說公爵回轉更衣,稍後再來與大家敬酒。賓客們多是江湖豪客,原本也不喜歡這許多繁文縟節,聽了修士的話,便高高興興暢飲起來,僕役們流水般地送上美酒,撤去空瓶,城堡內一時喧鬧無比。 亞諾什自引著父親去了臨接的小休息室內。待公爵走後,卡皮斯特拉諾依然是一副皮肉不動的冷峻表情,對賽戈萊納道:「聽貝居因會的嬤嬤說,少俠你也是托缽僧團的?」賽戈萊納本想早早回到加布裡埃拉嬤嬤的身旁,去探聽艾瑟爾的安危,修士這時問起話來,他也不好不答,便簡單回道:「正是,在下乃是聖方濟會的弟子。」 他說的含含糊糊,卡皮斯特拉諾「嗯」了一聲,也不再追問。托缽僧團都是帶藝投身,團中僧侶的武藝五花八門,是以卡皮斯特拉諾對賽戈萊納的身手並無懷疑。他說道:「既然同是僧團中人,就該以弟兄相稱。賽戈萊納弟兄從外面來,可有僧團的訊息?」賽戈萊納奇道:「閣下是貝爾格萊德的長老,竟不知麼?」 卡皮斯特拉諾長長歎道:「如今方濟、多明我兩會放著教難不救,卻彼此紛爭不休,傾軋不已,與坐視耶穌遇難的法利賽人又有甚麼不同。我早已不問會務,一心專事城防。」賽戈萊納贊道:「這才是正途。」卡皮斯特拉諾搖頭道:「我有甚麼能耐,只是盡心侍主罷了。貝爾格萊德關乎天下氣運,此城一破,奧斯曼蘇丹便可長驅而入,歐羅巴諸國一盤散沙,如何能擋得住異教的兵鋒?」賽戈萊納點頭道:「我曾與他們打過交道,奧斯曼人確實跋扈兇悍。」他想到在摩爾多瓦之時與帕夏將軍的決鬥,奧斯曼軍軍容齊整,旗肅甲亮,確非疲遝的歐洲軍隊所能比擬。 卡皮斯特拉諾道:「我數年之前隻身來到此城,發誓窮己一生,要守住基督世界的最後一道關脈。可惜這麼多年來,我四處奔走,積極響應的卻極少,縱然偶有來援的騎士,也不過是杯水車薪。這次借公爵的壽宴,我原想多聚些十字軍,若非賽戈萊納弟兄你出手,怕是被奧斯曼人搶了風頭。」賽戈萊納引了聖經裡的句子道:「凡祈求的,就得著。尋找的,就尋見。您也不必過於悲觀,天主自有計劃,不會輕易捨棄子民。」 賽戈萊納還欲說些甚麼,忽然肩膀被人搭住,他回頭去看,卻見到吉格羅笑盈盈站在身後。吉格羅道:「這位朋友,你剛才,好生令我欽佩,特來相敬。」賽戈萊納接過杯子,卻道:「我不能喝酒。」吉格羅哈哈大笑,猛拍他肩膀,如同兩人是積年的好友一般:「身為男子,豈能不擅飲酒。豈不聞酒神巴克斯曾說,救贖色裡找,天國酒中尋?」賽戈萊納心想巴克斯乃是羅馬酒神,哪裡會說救贖、天國這等基督教用語,多半是這廝信口胡說,便冷冷道:「公子這麼說,可就瀆神了。」 吉格羅大不以為然,捋捋自己兩撇小鬍子道:「上帝造人,亦是分造了男女;諾亞是個酒鬼,卻造了方舟。足見酒色二事,古已有之,談不上瀆神不瀆。」他複貼近賽戈萊納耳邊,壓低聲音道:「我還有個不情之請,不知少俠能否援手?」賽戈萊納道:「是什麼?」吉格羅道:「你與剛才那叫艾瑟爾的修女可熟?」賽戈萊納道:「還好。」吉格羅喜道:「我聞貝居因會是不忌婚娶的,此間公爵的夫人,也曾是貝居因會的嬤嬤。艾瑟爾小姐生得花容月貌,我适才一見之下十分傾心,不知少俠你能否作個牽紅線的丘比特,去與加布裡埃拉嬤嬤說合說合?」 賽戈萊納沒料到此人如此輕浮,他與艾瑟爾尚未正式見過面,就動了求婚的念頭。吉格羅見他沒作聲,又道:「我美第奇家族財勢雄厚,福氣是享不完的,委屈不著艾瑟爾小姐。此事若成,少俠你便立下大功,美第奇家族最重勇士,你一定大受重用。」 卡皮斯特拉諾見賽戈萊納哭笑不得,便走過來截口道:「吉格羅少爺,令尊曾允諾撥濟貝爾格萊德一筆款子,不如趁現在來交割一下如何?」伸手把他攔走,吉格羅心有不甘,還要掙扎,卻見到一個白袍男子擦肩而過,徑直去賽戈萊納那裡,他認出那是羅慕路斯,心中起疑:「莫非這傢伙也看中了艾瑟爾,特意去提親的?」 羅慕路斯走到賽戈萊納面前,鄭重其事道:「這位少俠,家師請您移步相談。」賽戈萊納看他眼神似笑非笑,明白自己身份已被識破。略偏了偏視線,見到普羅文紮諾直勾勾盯著自己,目如鷹隼,不覺感到背如刺芒,情知是逃不過去了。 賽戈萊納還未想好如何回應,突然聽那邊休息室內一陣尖利驚呼。旋即木門「砰」地猛然被推開,亞諾什雙目欲裂,直直撲向賽戈萊納。他顯然是方寸大亂,揪起賽戈萊納衣襟暴喝道:「你們這些賊子!弄的好奸計!竟來下毒害我父親!」 注1:回目出自王安石《和王微之登高齋》,尾字略改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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