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
六六


  這阿拉伯舞姬甫從箱中出來,便旁若無人地舞動起來,口中吟唱土耳其小調,纖細腰伎與肚皮扭動不停,極具魅惑,把一種異香傳遍廳內,聞者皆覺渾身酥軟。看得周圍群雄瞠目驚舌,嘴唇發幹,他們卻沒想到蘇丹送給貝爾格萊德公爵的,竟是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尤物。艾瑟爾看得滿面飛霞,暗暗道:「啐,這女人好不知廉恥,哪裡還有半點貞潔!該下第二層地獄的淫欲者之海!」她才聽罷了《神曲》地獄篇,於地獄結構如數家珍。她側過頭去問賽戈萊納:「哎,淫婦在海中被戾風吹散那一段,但丁是如何寫的來著?」她愕然發覺他也是直勾勾一雙眼睛盯著舞姬,不禁大皺眉頭,轉頭努力回想見色起意的男子是下的第幾層地獄。

  她卻不知,賽戈萊納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舞姬,不是貪瑟,卻是因為覺得她面紗之後的輪廓有幾分面熟,搜腸刮肚想了半天,忽然想到,竟與那橫死摩爾多瓦山谷的少女莎樂華頗為相似。

  這時廳內一人喝道:「拿色相蠱惑大眾,已跡近魔女,還是給我收起來罷!」一塊掰碎了的黑麥麵包破空而出,正中舞姬的腳踝。舞姬尖叫一聲,身子軟軟朝後倒去,跌回到箱子裡。這麵包擲得無論角度、力道與時機都恰到好處,一塊揉碎的麵包竟有如此威力,可見發擲之人內力之強。阿穆爾面色微變,一扭頭看到一個白眉中年男子坐在桌後,手中尚存有半塊麵包。

  阿穆爾道:「這一位,莫非就是護廷十二福音中的西門使徒、宗教裁判所大裁判長普羅文紮諾大人?」普羅文紮諾成名日久,尤其這些年來于歐羅巴各處搜捕魔女、剿滅異端,更是名聲大噪,江湖送綽號叫「白眉米迦勒」,是以連奧斯曼人也識得他兩條白眉。普羅文紮諾端坐不動,從容道:「我歐羅巴是上帝治下的領土,從來謹遵聖誨,只有貞節之女,沒有妖冶之姬。這等傷風敗俗的勾當,在我宗教裁判所裡,就是火刑之罪!」

  阿穆爾拉開箱子,教那舞姬起身,雙手撫住她的細腰道:「這位舞姬至今仍是處女之身,如何不能稱貞節了?她從小便特受教育,教以琴棋書畫,詩歌舞蹈,學識之廣,就是阿拉伯亦無幾人能及。且有年長女性助她精研《愛經》,一心要在新婚之夜侍奉自己丈夫至完滿境界。這等完美女性,怎能說她是魔女?」普羅文紮諾不屑道:「行小善而積大惡,蠅營狗苟這許多東西,卻背離信主之道,又有何用?」

  那舞姬白了普羅文紮諾一眼,一雙妙目卻朝亞諾什飄過去。亞諾什正是血氣方剛,看到那舞姬的裸露的圓潤肩頭,頓覺小腹一陣火熱,趕緊轉移視線,去看貝居因會這邊。他從加布裡埃拉嬤嬤掃視起,到艾瑟爾時多看了兩眼,覺得這清秀小姑娘著實有些傻得可愛,又掃到賽戈萊納頭上,忽然心中覺得有些古怪,這人輪廓竟似哪裡見過。

  這時老公爵道:「老夫已是風燭殘年,只能馭馬,卻難以馭女。」阿穆爾道:「我家蘇丹亦代我轉贈一些埃及神油,公爵卻不必擔心。」公爵仰天哈哈大笑,道:「這個奧斯曼蘇丹倒真是細心呐,連老夫床笫之事都關懷備至。」他陡然眉頭一立,雙目瞪圓,作獅子吼狀:「少說廢話,奧斯曼蘇丹派你們此來,究竟是甚麼目的!」

  阿穆爾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,便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卷敕令道:「老公爵果然爽快。我奧斯曼土耳其蘇丹素以慷慨著稱,不為己甚。只消公爵你遞呈一份敬表,蘇丹願以塞爾維亞國王之位相酬。」老公爵道:「這便是要我作他的傀儡?」阿穆爾搖頭道:「公爵此言差矣。這份敕令上寫的清楚,您的王位不受節制,不受統轄,自行其事五十年不變,陛下只要一個臣服的名分。我奧斯曼土耳其自立國以來,滅國無數,還從不曾開出如此優渥的條件,足見蘇丹對大人的厚愛呐。」

  老公爵似乎有些動容,搓動雙手道:「這條件確實優厚,只是尚猶不足。」阿穆爾道:「我臨行之時,蘇丹特意叮囑,只管聽公爵您開出條件,絕不討價。」老公爵道:「果然如此麼?」阿穆爾以手加胸道:「以安拉的名義,不敢欺誑!」老公爵大聲道:「好的很!我想要的,並非甚麼塞爾維亞國王,卻是穆罕默德二世的項上人頭與耶路撒冷!你們肯給麼?!」

  座下登時掌聲雷動。群雄平日慣受奧斯曼欺淩,見這使者飛揚跋扈,語帶驕橫,且公然色誘名賄,早覺不順眼,此時公爵發一聲吼,實在是直抒胸臆,大感痛快。

  阿穆爾卻絲毫不以為怪,倘若高官厚祿可收買這老頭子,只怕幾十年前便收買了,何必等到今日。他捋捋卷鬚,好整以暇道:「蘇丹陛下已是仁至義盡,公爵您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。今日來的,只是我等三人;他日再來,可就是千倍不止。貝爾格萊德闔城大小性命,全系於您一句話上了。」

  老公爵一甩披風,露出渾身精鋼甲胄,慨然喝道:「老夫今日穿上這身鎧甲,就是教眾人知道,我匈雅提家族只向天主站死,不朝安拉跪生。莫說三十萬,就是三百萬我亦不放在眼裡。便是老夫死了,還有我兒子代我的職守。你若不殺盡這城堡中最後一人,便休想染指貝爾格萊德一寸土地!」

  幾句話說得正氣凜然,慷慨激昂。賽戈萊納大為折服,擊節讚歎,覺得如今才見到甚麼是真豪傑。回想自己偷東西險些壞了老英雄的性命,頗自不安,心想得琢磨個甚麼辦法從魔手畫師那裡尋回四葉三葉草,來治他的病。

  這時已經有許多人拔出兵刃,躍躍欲試,只待公爵發一聲令,便要撲過去把這使者剁成肉醬。阿穆爾面對洶洶群敵,了無懼色,把蘇丹敕令放回懷中,不屑笑道:「我聞歐羅巴最重騎士之道,如今一見,也不過是群恃強淩弱、的蠻子罷了。」

  老公爵乃是教皇親封的白盾騎士,事事嚴守騎士七德,如今聽到一個奧斯曼人語帶譏誚,心中大怒,雙手一拍道:「你辱我太甚,本來是要拿你這異教徒的血來祭英雄大會。看你還算個英雄,我們亦不想以眾欺寡,違背騎士道德,便依著江湖規矩,給你個公平決鬥的機會。」卡皮斯特拉諾急道:「大人,何必與他糾纏這些。」老公爵擺擺手道:「今日這麼多人在此,難道還怕了他不成。我若不答應,反挫了自己銳氣。」

  阿穆爾道:「有趣有趣,只是在下生平只扶筆桿,不曾摸過刀兵,如何打得過列位英雄?」老公爵道:「你可從部下裡任意挑選一人,代你決鬥便是。」阿穆爾沉吟片刻,抬頭笑道:「我的決鬥之人,便是這一位舞姬。」

  眾人轟的一聲,俱大為訝異,原來都以為他會從身後那兩個虎背熊腰的護衛裡選出一人代打,卻沒料到是這嬌滴滴的阿拉伯舞姬,看那蜂腰細腿不堪一握,哪裡有半分力道,剛才被普羅文紮諾一片面包皮就打回箱子,功夫能高明到哪裡去。亞諾什上前一步,憤憤道:「你是特地來消遣我們的麼?」阿穆爾正色道:「這位舞姬出身顯爵,在奧斯曼身份不比各位下等——何況她自幼除了修習文藝,也有阿拉伯名師指點武藝,不遜於江湖中的一流高手。」

 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事道:「今日廳中之人,有能勝過這舞姬的,我便以此寶物相贈。如此可算是表出誠意了罷?」

  羅慕路斯、賽戈萊納、亞諾什一齊「啊」了一聲,阿穆爾手掌裡托的,是一片蔥綠葉子,瓣分四片,竟是一支四葉三葉草!阿穆爾道:「這草是我國的至寶,生嚼入腹,有起死回生的功效。我曾救過陛下一命,這才蒙他賜下一葉,今日拿出來作賭注,不知是否夠了。」口氣中竟帶著些不舍。熟知內情的人均知,這一個賭注拿出來,貝爾格萊德無論如何也要應下這一場仗了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