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
六四


  馬車徑直從人群中穿過,一直開到主堡入口處方才停住。公爵的獨子亞諾什身著圓心錦服,早在階下迎候。他不待馬車停穩,上前一步拉開車門,恭恭敬敬道:「貝爾格萊德公爵舉族恭迎貝居因會院長大人聖駕。」

  加布裡埃拉嬤嬤把手伸過去交他扶住,邁下馬車,細細端詳了一圈,笑道:「你倒有幾分你娘親的眉眼。」亞諾什道:「聖駕蒞臨,我娘親歡喜的不得了。若非礙著祖制,她只怕早去客館見您了。」兩人又寒暄了幾句,亞諾什看到艾瑟爾從車上下來,愣了愣,帶著敬畏神氣道:「這位莫非就是聖女大人?」

  艾瑟爾滿腦子想的盡是《神曲》,沒提防腳下踩到了裙邊,哎呀一聲,一個趔趄跌下車去,亞諾什箭步向前一把扶住。艾瑟爾驚魂未定地細聲道謝,聲如蚊子般大小。加布裡埃拉嬤嬤輕歎一聲,說道:「倘若聖女這等冒失,只怕老院長早便氣死了。也就是我命大,一時半會兒還氣不死。她是我最小的弟子,叫艾瑟爾。」

  亞諾什道:「這位姊妹的舉止,教人想起當日修蜜莉安的風範,」修蜜莉安是二百年前布魯日女修道院的一位修女,修持虔誠。她一日在溪邊取水時摔了一跤,不意竟在水中倒影見到耶穌,從此名聲大噪,這典故人人皆知。亞諾什拿修蜜莉安來比擬艾瑟爾,既免了她的尷尬,又贊了她有見主的福緣,一席話說得極為得體。加布裡埃拉嬤嬤不禁暗暗贊許。

  這時賽戈萊納也從車裡鑽出來,他曾見過亞諾什,把帽檐壓得低低的。加布裡埃拉嬤嬤知道他的苦衷,便對亞諾什道:「這位弟兄是薩爾茨堡托缽僧會的修士,與我會有些淵源,便一起帶來了。他是方外之人,你不必招呼,快帶我去見見你娘親罷。」

  亞諾什雖覺托缽僧帶風帽有些古怪,但聽嬤嬤這麼一說,隨即說道:「這位弟兄,我貝爾格萊德的大主教卡皮斯特拉諾亦是托缽僧會中的長老,等下你們可以多親近親近。」賽戈萊納劃了個十字,卻不敢說話。亞諾什喚來一個小廝,讓他帶艾瑟爾與賽戈萊納入座,自己引著加布裡埃拉嬤嬤去見公爵的親眷。

  艾瑟爾與賽戈萊納進得大廳,兩個人都是一驚。這廳內裝點的極為華貴恢弘,帆柱穹頂,琺瑯雕邊,端的是金碧輝煌。大廳正中擺著一張主桌,左右分別列著十幾張長條桌,桌上鋪著紅布,每桌還擺著數尊銀制燭臺和一些椰棗、無花果盤。大廳後廊站著三、四十個白袍唱詩班,輕聲歌詠,聲雖不大,卻在穹頂回音陣陣,繚繞不去,大有聖潔氣息。中央還立有一個花籃,其中百花競豔,種種名色不下幾十種,有絹帶上寫著「願主賜福於虔誠之人」字樣。

  廳內除去主桌尚空,其餘大部已坐滿了人。江湖上的幾大名門大派都派了使者來,其餘如漢堡劍派掌門、漢薩同盟七十二都市衛隊總長霍亨、條頓騎士團副團長康拉德、加泰羅尼亞傭兵隊,以及美第奇、佩盧奇、霍克斯泰特爾等銀行大族等等,也都派了頭面人物。一時幾乎半個歐羅巴的武林菁英,濟濟一堂俱會於此,竟似是個英雄大會一般。

  賽戈萊納看到普羅文紮諾坐在右首第一條桌子,表情威嚴,兩條白眉擰在一處。羅慕路斯、切麗與蘿絲瑪麗垂手站在他身後,一步也不敢挪動。他多看了那蘿絲瑪麗一眼,那小姑娘面色蒼白,幾無血色,不知是否被自己拍中那一掌後還未痊癒。

  而在普羅文紮諾鄰座,卻擠著三個戴著方帽的古怪老頭。這三個老頭一般乾枯模樣,俱是留著山羊鬍鬚,鼻樑上架著副小眼鏡,袖著手互相嘀嘀咕咕,行動滑稽。帶路的小廝忍著笑,偷偷說出他們來歷。原來這三個老頭乃是科隆大學,美因茨大學與海德堡大學三校聯盟的教授,只是不知為何備受禮遇,座次竟不低於普羅文紮諾。

  小廝帶著二人來到左首第一條桌子坐定,端了兩杯煮蘋果過來。賽戈萊納怕被別人看出破綻,只得低著頭。艾瑟爾見院長不在,心中不安,便不停詢問賽戈萊納《神曲》細節。賽戈萊納哪裡敢大聲回答,便支吾應對。好在加布裡埃拉嬤嬤只是去敘了個舊,很快便回轉過來。她坐下以後,對賽戈萊納道:「公爵夫人乃是我貝居因會之人,老身已與她說有位罪人祈求公爵寬衍,公爵夫人已答應下來。」賽戈萊納感激道:「嬤嬤您如此回護,真是無以為報。」嬤嬤淡淡一笑道:「聖母慈悲為懷,我輩自當效法先賢。何況老身還有事要你助我。」賽戈萊納道:「只要嬤嬤有求,我自當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。」嬤嬤伸手拍拍他肩膀,和藹道:「如今還不到時候,咱們且安享壽宴罷。」

  正說間,忽然號角聲嗚嗚大作,鼓聲大振,廳內賓客一起站起身來,齊刷刷朝門口望去。賽戈萊納見到一位身著騎士甲胄的矍鑠老者步入大廳,這老者鬚髮皆白,虎目獅鼻,身軀矮小結實,宛如奧林帕斯山巔一塊頑石。他走起路虎虎生風,鎧甲鏗鏘作響,亞諾什與其他幾位將軍簇擁在側,竟要快步方能跟上老者步伐。正是名震中歐、阿拉伯諸國的貝爾格萊德公爵盧斯維科·匈雅提。

  賽戈萊納這時卻留意到,在公爵身旁還有一人。這人身披灰袍,身高體瘦如竹竿,面露苦容,竟似生來就不曾笑過。他胸前懸著一個小十字架,賽戈萊納忽然想到,這人怕不就是邁耶長老所說的聖方濟會在貝爾格萊德的長老?亞諾什喚他叫做卡皮斯特拉諾,名字卻長。

  公爵走到大廳中央,朝四下揮了揮手,不怒而威,廳中霎時靜下來。公爵環顧一圈,大聲道:「今日老夫壽辰,諸位英雄貴客肯撥冗來陋處做客祝壽,實令匈雅提全族蓬蓽生輝。我貝爾格萊德地薄人窮,唯有好客之道亙古不變。塞爾維亞有句俗諺:朋友之來,邀以美酒;豺狼之來,待以矛槍。貝爾格萊德上蒙天主護佑,下承民心,甘為基督世界屏藩,雖死不移。天佑吾國,天佑吾民!哈裡路亞!」

  最後三句公爵說的氣壯山河,中氣十足,震得穹頂嗡嗡作響。周圍賓客齊聲贊了句「好!」廳外及城外的諸人雖聽不到公爵講話,聽到賓客齊聲呐喊,也紛紛歡呼,貝爾格萊德城堡內外一時極是熱鬧,聲震層雲。

  公爵說完,轉身落座。亞諾什與卡皮斯特拉諾分坐在兩側。亞諾什沖膳食總管丟了個眼色,膳食總管立刻拖著長腔兒尖聲道:「上酒。」立刻有十幾名僕役端著酒樽走上前來,三人一桌,有條不紊地擦杯、倒酒,頃刻間大廳內每一位賓客跟前都有一杯滿斟的葡萄美酒。

  公爵端起酒杯,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賓客以為他要祝酒,紛紛捏好酒杯,屏息寧氣,只等主人發話。不料公爵卻聲音一沉,朗聲道:「今日各路英雄來得可不少,老夫有幾句話要說與列位。」他手持酒杯緩步走到大廳中央,這裡正對著穹頂,有擴音之效,院裡的人也便能聽個仔細。老公爵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,掃視四周,其目光明澈鋒利,休說旁人,就連普羅文紮諾和加布裡埃拉嬤嬤心中都一陣凜然,暗暗讚歎這老人的銳氣,全無遲暮衰朽,更看不出是個罹患美杜莎之泣的病人。

  老公爵道:「老夫賤辰,實是不甚重要,今日借這名頭聚集英豪,卻是為了與諸位商議一件大事。」眾人面面相覷,不知他要說些甚麼大事。公爵蠶眉一豎,口氣轉為沉痛道:「列位知道,奧斯曼土耳其身為異教之國,對我歐羅巴之地覬覦已久,未有一刻停息。如今瓦拉幾亞、特蘭斯萬尼亞已告陷落,塞爾維亞全境亦已淪為附庸,東歐已是岌岌可危,唯有我貝爾格萊德堅守至今,不曾讓蘇丹得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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