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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嬤嬤交待完,起身走出房間,去了隔壁屋子安歇。艾瑟爾把木床鋪好,放了一杯蜂蜜與艾草調成的飲料在旁邊,又抱出一條博爾圖氈毯給賽戈萊納蓋上。嬤嬤不在房間裡,她作起事來從容多了,不似之前手忙腳亂。賽戈萊納躺在床上,側頭道:「這位姐姐,多謝你啦。」艾瑟爾瞪了他一眼,促聲道:「我已絕志事主,不要與我交談!」賽戈萊納見她面容窘迫,戲耍之心大起,忍不住逗趣道:「彼得後書裡有言:『務要尊敬眾人,親愛教中的弟兄。』你怎地忘了?」艾瑟爾臉色一扳,手裡卻有些慌亂,連忙正色道:「經中亦說『人若愛生命,願享美福,須要禁止舌頭不出惡言,嘴唇不說詭詐的話。』你既是福音傳人,怎可以出言如此輕薄?小心掉進耶路撒冷底下的火湖裡!」 賽戈萊納一聽,笑道:「耶路撒冷底下的火湖?姐姐你定是看多了阿利蓋利·但丁的《神曲》。」歷來基督教對地獄之所在莫衷一是,唯有《神曲》裡提及地獄入口在耶路撒冷,是以賽戈萊納一聽便知。艾瑟爾聽了他的話,嚇得面色更顯蒼白:「我……我只是無意中看到,從不曾偷偷去讀的。」 但丁的《神曲》雖甫一面世便廣受讚譽,但卻為正統派所不容,說其中多有臧否誨淫的詞句,是以當時女修士是絕不准讀的。賽戈萊納見她雙肩瑟瑟發抖,有了幾分愧疚,便寬慰道:「我不去說與嬤嬤知便是,何況《神曲》本是好書,又怕甚麼了?」 艾瑟爾聽了他稱讚《神曲》,大出意外,一雙妙目璨如群星:「你也讀過?」賽戈萊納得意道:「自然是讀過的。」艾瑟爾道:「能問……呃……請問在哪裡讀的?」賽戈萊納哪能告訴她自己是在絕穀底下卡瓦納修士一句句教的,便支支吾吾道:「呃……是在一處教會,那裡藏書甚豐。」艾瑟爾大為羡慕:「你定是看了許多遍。」賽戈萊納道:「莫說看了,我甚至句句都背的出來哩!」 艾瑟爾一聽,大為欣喜,雙手輕扶床頭,腦袋不覺朝賽戈萊納靠去,與剛才拒人千里截然不同。修女不能施粉黛香精,賽戈萊納卻聞到有股淡淡體香傳來,知道她與尤利妮婭一樣是天然幽香,心中舒坦,並不說破。她胸前呼吸起伏,顫聲問道:「你說你能背下來,可是真的?」賽戈萊納道:「自然是真的。」 艾瑟爾喜得閉上雙眼,雙手拄在床頭道:「天主啊,感謝您對我的恩賜。」她忽覺自己失態,面色緋紅,偷偷瞥了賽戈萊納一眼,見他並無異狀,遂扭捏道:「我是在一個俗家姊妹那裡看到《神曲》的抄本。她每日去靜修堂裡默祈,我便偷偷去她床邊看上幾頁。但丁寫的真好,雋永精緻,意味深長,可比聖詠讀著都慰帖呢。可惜那姊妹很快離開貝居因會,抄本也被帶走,我一直不曾讀完,心中遺憾,又唯恐院長大人知道。後面又寫了些甚麼?你能背給我聽麼?」她開頭還娓娓道來,說到後來口氣卻變得急促,顯是求書若渴。 賽戈萊納笑道:「此事甚易,加布裡埃拉嬤嬤既然教你來照顧我。我這幾日便慢慢背誦給你聽好了。」艾瑟爾驚喜無加,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,把床邊的蜜碗端過來道:「你喝你喝。」手裡一顫,碗裡的蜜水灑了出來,黏糊糊地澆了賽戈萊納一臉。她情急之下,扯下頭罩去擦拭,這時賽戈萊納才看到她原來留了一頭褐色長髮,褐亮如油。 此後三日,賽戈萊納靜臥在床,加布裡埃拉嬤嬤偶爾過來查看一下傷勢,大部分時間都是艾瑟爾陪著他。艾瑟爾一心想聽《神曲》,恨不得日夜都守在床邊,賽戈萊納樂得有人聊天,便一句一句慢慢把《神曲》吟出來。艾瑟爾夙願得償,聽的如癡如醉,幾次感動得雙手捂面哭出來,喃喃世間怎會有如此精妙的詩篇。她怕人發現,不敢抄錄,便隨聽隨背,有時記得不清,還教賽戈萊納倒回去重新背來。花了三天時間,剛剛誦完地獄篇與煉獄篇的一半。 這三日裡,賽戈萊納也曾托艾瑟爾出門偷偷打聽,得知那夜搜捕並無結果,魔手畫師似也逃之夭夭,不知那株四葉三葉草最後落到了誰的手中。艾瑟爾憑著貝居因會的名頭,在城堡內穿梭自如,亦打聽到奧古斯丁被關去了城堡下的水牢,暫無性命之虞。 貝居因會的告喜三聖丸果然藥效顯著,到了第四日,賽戈萊納腰傷已經好了七八分。這一天一大早,就有公爵府上的一輛雙馬四輪大車來到客館門前恭候。加布裡埃拉嬤嬤讓艾瑟爾給賽戈萊納找了托缽僧袍,拿個一頂寬簷風帽戴上,只消低著頭,便沒人能看到他相貌。 有專門的執事迎上去,引著加布裡埃拉嬤嬤、艾瑟爾與賽戈萊納一齊上了馬車,車夫一聲喝叱,馬車便隆隆朝著城堡開去。這一路上城鎮各處彩旗飄飄,喜氣洋洋。貝爾格萊德公爵力抗奧斯曼入侵數十年,深得民心,是以他的壽宴也是舉城同慶,有如收穫祭一般熱鬧。 馬車到了城堡之下,賽戈萊納偷偷掀開窗簾去看,不禁倒抽一口涼氣。眼前好大陣勢,整個護城河邊俱被支起數頂極大的帳篷,儼然如一個集市。這裡招待的都是貝爾格萊德普通市民與附近農民,他們進不得城堡,就在帳篷附近玩耍,小商販、理髮師、藥劑師和若干雜耍藝人嘶聲叫賣,還有趁機賣贖罪券的教士,一時間摩肩接踵,人生鼎沸。公爵府專有人熬了數個大鍋的肉蔻蔬菜濃湯,配著垛好的黑麥麵包,來者都有一份,共祝公爵福壽。還有些人偷偷拿來農家私釀的烈酒,就蹲在土坎上且喝且嚼,且看且聽,好不愜意。 遠遠的還有一處平闊處的草地被整平拍實,四周拿木柵欄圈住,不教人進。歐羅巴風俗尚武,尤以騎士為甚,舉凡大小慶典,都要來上一番決鬥方才盡興。等下壽宴結束,少不得會有各地來的貴族騎士在此爭鬥。這些老百姓倒有一大半是為了看這個才來的。 待得馬車進得城堡,城堡內院又是另外一種景象。徽幟百張,家紋林立,半空中還有橫幅招展。內院廣場內有幾十條長桌分列排開,少說也有幾百位賓客,把廣場擺了一個滿滿登登,一百多名僕役流水價般穿梭席間,端上佳餚,撤去餐盤。有十幾條獵犬汪汪緊隨其後,指望能分些殘羹冷炙。四周走廊裡站著聘請來的樂隊,魯特琴,三弦豎琴、風笛、響板一應俱全,奏些引人食欲的輕快小調。這裡坐的多是塞爾維亞及匈牙利各地貴族領主、騎士、諸手工行會會長、商會和尋常武林幫派,比約齊等人便在這其中。 今日恰是齋戒日,公爵篤信基督,舉凡烤鹿肉、熏腸、灌豬腸、燒鵝等一概欠奉,餐桌上多是水魚、河鮮與蔬菜,還有些水果溫桲、南瓜布丁之類的甜品,空氣中大有鼠尾草與肉桂的濃烈味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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