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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

  賽戈萊納猶豫片刻,覺得在這慈祥嬤嬤面前說不得謊話,便把自己與凡埃克合謀來偷巴茲利斯克蟲的事情和盤托出,只是故意隱去自己身份不提。他講完以後,複又補充道:「我只為了取回木杖,卻不是為了偷東西。」嬤嬤沉吟片刻,方才道:「公爵一人身系歐羅巴安危,你助人偷他的靈藥,這是一不該;那靈藥是教皇心意,受了祝福的,你擅動聖帑,這是二不該;那個魔手畫師亦正亦邪,你卻不問情由,不辨大義,妄自與他聯手,這是三不該。」

  這一番責備義正辭嚴,說得賽戈萊納慚愧無加。他捫心自想,自己所作所為確是不大妥當,就是卡瓦納修士在世,恐怕也會這般訓斥他。加布裡埃拉嬤嬤見他有了慚色,便說道:「貝爾格萊德是公爵治下,你擅闖他的城堡,我是客人,也包庇不得,等一下須得把你送去城堡。」她甚是喜歡賽戈萊納,頗有憐才之意,於是又寬慰道:「不過你既然誤闖了我這裡,想來是天主有所指示。人非耶穌,孰能無過。當日保羅也曾辱及基督,最後不也幡然醒悟,成為一代聖徒麼?等下我隨你一同去,說你已有了改悔之意,教他們從輕發落便是。這點薄面,想來他們還是會賣與我的。」

  加布裡埃拉嬤嬤抬起右手,對艾瑟爾道:「取我的外袍來,我親自送他去公爵那裡。」艾瑟爾如蒙大赦,剛要走,嬤嬤又道:「賽戈萊納的衣袍已經殘破,不能穿了,你去找客館的主人找件男人穿的袍子上來。」艾瑟爾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離去,不一會兒取來一套黑色修女服與一套淺灰色的粗布襯衫。

  嬤嬤知道自己這個弟子面皮薄,讓她給男子換衣服,比殺了她還難受,索性自己動手去換。嬤嬤已年近八十,旁人也說不得什麼閒話。她讓賽戈萊納平躺,指尖真氣如劍,唰唰數下,轉瞬間少年上半身的衣服便化為碎片,露出骨瘦如柴的軀體。艾瑟爾在一旁捧著衣服,垂頭不敢看。

  加布裡埃拉嬤嬤拿起襯衫,祝道:「天主愛世人,聖母又以慈悲為懷,有我在側,公爵必不會為……」她話未說完,忽然怔住。賽戈萊納上半身赤裸,燭光之下,雙肩與胸口各有一點淡紫痕跡,與額頭的那一點紫痕合在一處看,恰如一個十字架。嬤嬤生怕老眼昏花看錯,吩咐艾瑟爾舉近燭臺,湊近仔細端詳良久,方才顫聲問道:「這是護廷聖痕!你究竟是甚麼人?!」

  賽戈萊納道:「這是我老師留給我的。」嬤嬤眼神陡然變的銳利,急聲問道:「你老師是誰?」賽戈萊納道:「他是托缽僧團的托缽長老帕·菲·卡瓦納修士,那一根木杖便是他的信物。」嬤嬤聽過卡瓦納修士的名頭,知道是僧團內有名的義人,立刻讓艾瑟爾取來木杖。她伸手摸到杖脊上有五個圓疤,知道這是托缽僧團的標誌,不禁疑道:「護廷聖痕乃是十二使徒嫡傳的獨有印記,托缽僧團的長老怎會知道它?」賽戈萊納見瞞不住了,只得歎息一聲,對嬤嬤道:「既然您問起,我也不好不答。只是此事牽涉教廷機密,不可有旁人。」旁邊艾瑟爾聽了,連忙道:「院長大人,我去查查看樓下大門是否鎖好。」

  待她走開,賽戈萊納方才對嬤嬤說道:「我的老師卡瓦納修士,正是這一代馬太福音的傳人,當日教皇派他去托缽僧團,暗行監察之事,是以無人知之。」加布裡埃拉嬤嬤道:「卡瓦納修士成名少說也有二十年,而教皇馬丁五世陛下即位不過九年而已,時間卻不合。」賽戈萊納道:「任命我老師的,卻是前代教皇烏爾班六世。」

  加布裡埃拉嬤嬤點了點頭,沉默不語。他們貝居因會雖超然獨立於江湖之外,名義上也歸教廷統屬,是以于當年那場教統之爭知之甚詳。羅馬的烏爾班六世、米蘭的亞歷山大五世、阿維農的克雷芒七世三皇相爭,都自稱是彼得正統,歐羅巴各地教會各有倚重,竟是個四分五裂的局面。那時節江湖上人人自危,兩個人見了面先問對方派系,往往只因教統不合便拔刀相向,不知弄出多少條人命來。貝居因會一貫韜光養晦,也幾乎被捲入其中,若非前院長施出雷霆手段威壓下去,只怕會釀出一場內亂。

  當日十二護廷使徒也因此分作三派,各擁一皇,打得不亦樂乎,只有馬太福音的傳人不知所蹤。此時聽到賽戈萊納這麼一說,嬤嬤已猜到卡瓦納修士效忠的是羅馬一派:「卡瓦拿修士既把木杖授給了你,馬太福音的武功你亦學全了?」賽戈萊納道:「說來慚愧,老師當時已經殘廢,我學到的不過幾成罷了。」嬤嬤道:「你也不必過謙。老身剛才試探你的深淺,體內的內力頗為充沛,竟能微微彈開我的一指,已是十分難得。你這孩子年紀不大,內力卻似是個修煉多年的高手,卡瓦納修士的馬太福音果然有這種妙用麼?」賽戈萊納低聲道:「也不儘然。」隨即把自己這七年來的經歷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饒是加布裡埃拉嬤嬤定力十足,也聽了個瞠目驚舌,半晌方道:「你原來是修習了《箴言武典》,難怪有此功力。只是看你的內力,似乎並不隨心所欲?」

  賽戈萊納道:「嬤嬤果然是方家。我體內的內勁雖然豐沛,卻始終不能運轉自如。打起架來,只好用直拳直掌宣洩內勁,用到劍招和杖法上卻始終不能融會貫通。」嬤嬤道:「其實天下諸多內功心法,殊途同歸,最終總要歸結到四液均衡之上。所謂招式,無非是如何讓四液驅動更為平穩的姿態罷了。當日亞當與夏娃在伊甸園內,本來是完人,體內四液不運自平,後來他們偷食禁果,上帝降下怒火把他們貶去人間,從此人類後代四液便不再均衡,都是烙有原罪的緣故。我們這些習武之人,目的卻不該是爭強好勝,而是努力使自己四液臻於均勢,接近始祖的完人境界,少減原罪,最終得蒙天主成全。是以內功之道,信仰之心最為關鍵。信主愈堅,愈能使主窺入我等心智,垂賜恩慈,屆時四液自平,便能進入無上神妙的大境界。我貝居因會的『聖母瑪利亞萬福神功』講求福至心靈,正是這個道理。」

  這番話令賽戈萊納醍醐灌頂,連連稱是。加布裡埃拉嬤嬤忽然問道:「你那義父,確實是叫杜蘭德麼?」賽戈萊納道:「正是,他乃是瓦盧瓦皇室的護衛,受了欽命前去摩爾多瓦的。」嬤嬤道:「所以你才要報效法國皇室,以全父志?」賽戈萊納道:「不錯。等我去見罷了教皇,捉住諾瓦斯,就要把聖路易王冠去給那王太子送去。」嬤嬤聽罷,沉默不語。

  正說間,艾瑟爾匆匆跑上樓說道:「外面好多士兵來敲門,來問我們是否見到有可疑男子。」賽戈萊納以為嬤嬤會直接把自己交給士兵,不料她沉吟片刻,抬頭對艾瑟爾說道:「去告訴他們,就說不曾看到。」艾瑟爾躊躇道:「那,豈不是說謊麼?」嬤嬤道:「事急從權。」艾瑟爾還想分辨,看到嬤嬤眼神銳利,只得垂頭退了出去。

  賽戈萊納訝道:「嬤嬤您藏匿囚犯,豈不是與公爵作對?」嬤嬤道:「本來是要交的,你既然是馬太福音的嫡傳,卻又大不相同。」賽戈萊納道:「萬一那些士兵闖進來,捉了我不要緊,壞了嬤嬤您的名聲便不好了。」加布裡埃拉嬤嬤微微一笑道:「貝爾格萊德公爵的夫人本是我貝居因會的女弟子,貝居因會的客館,想來他們是不敢硬闖的。」

  貝居因會雖是修女團隊,卻並非尋常女修道院,除卻絕志侍奉天主的修女之外,也有俗家女弟子在其中,宣誓與否,悉聽尊便。有人作了幾年俗家弟子,便絕志成了修女;也有人離開貝居因會,找夫家嫁了。

  賽戈萊納奇道:「嬤嬤您為何如此了?」加布裡埃拉嬤嬤欲言又止,半晌方道:「我自有安排,只是如今還未到時機。」她拍拍床頭道:「公爵這幾日忙於籌備,應接不暇,且不去添亂。三日以後就是公爵壽宴,屆時你隨我一同出席,求他寬宥。你只是年少無知,受了魔手畫師的欺瞞,有老身在側旁證,此事應不難辦。」賽戈萊納見嬤嬤考慮的如此周詳,不禁一陣感激。

  嬤嬤又道:「你且安心在我這裡休養罷。這裡有艾瑟爾照顧,那丫頭雖然粗手笨腳,人是極善良的。」

  艾瑟爾恰好回轉過來,聽到嬤嬤這麼說,大為難為情,立在門口不敢進來。嬤嬤耳力何等銳利,笑道:「進來吧。」艾瑟爾只得進門道:「樓下的軍爺已經被打發了。」嬤嬤道:「很好。這位弟兄要在咱們這裡多休養幾日,你便多多照顧他罷。讓廚房多熬些肉粥,加上咱們的芍香淨氣丸,最是養身。只是不要讓旁人知道他在這裡。」她既知賽戈萊納是馬太福音傳人,於是改口稱為「弟兄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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