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
五八


  賽戈萊納不見絲毫得色,低聲道:「我們快走吧!」凡埃克笑道:「小友不必這等擔憂,你我一日不落網,你那忠僕便可保一日不死。待我等取出寶物,再回來救他就是。」他抬頭望望牢獄,又道:「這一番動靜不小,事不宜遲,咱們得趕在他們全從床上爬起來之前動手才行。」

  兩人更不多話,賽戈萊納緊緊尾隨著凡埃克,沿著貝爾格萊德的街道左轉右拐,時而高躍,時而潛行。凡埃克似是對地形了然於胸,貝爾格萊德城內巷道縱橫,十分複雜,他卻不見任何遲疑。賽戈萊納見這畫師飛簷走壁,氣定神閑,可見腳下輕功著實不淺。

  賽戈萊納邊奔邊問道:「你要偷的究竟是甚麼玩意?」凡埃克道:「嘿嘿,那原是教皇為了給公爵賀壽,特意叫人從米朱爾山採集的靈藥。」賽戈萊納想起那日在船上偷聽的談話,心中一驚。凡埃克道:「貝爾格萊德公爵這些年來身染名叫美杜薩之泣的奇症,四肢日漸僵硬,只怕撐不上幾年便會化作石像一般,尋遍了天下名醫也束手無策。最後終於有一個阿拉伯神醫伊本薩多肯出手救治,那老爺子卻說寧願一死也不願被穆斯林醫生施救。伊本薩多無奈之下,留下一個藥方,翩然離去。」賽戈萊納歎道:「公爵倒是個有骨氣的人。」

  凡埃克道:「他有骨氣,卻苦了旁人。薩多神醫的藥方提及,在米朱爾山中有一蟲一草。蟲叫巴茲利斯克蟲,這蟲頭如雄雞,身似小蛇,與傳說中的魔物巴茲利斯克雞蛇極像,故而得名;草名四葉三葉草,天生四葉,乃是三葉草中的極品。這一蟲一草都是罕有之物,只在米朱爾山中才有生存,極難尋見。巴茲利斯克蟲一世只吃三葉草為生,倘若喂它四葉三葉草,吃完便會立即僵死。把蟲屍搗碎服下,便是治療美杜薩之泣的良藥。只是巴茲利斯克蟲死後不久便會枯成一層幹皮,是以必須當時吃下,不能有片刻耽擱。」

  賽戈萊納恍然大悟道:「無怪比約奇不肯把它們合在一處,分別裝匣。」凡埃克道:「教皇倒也真是有心,他知道貝爾格萊德公爵不願受穆斯林恩惠,便派了教廷使者親去尋訪,再派聖帑衛隊護送。如此一來,這一蟲一草便成了教皇親賜的靈藥,公爵便可放心服用了。可惜我只盜得四葉三葉草,那巴茲利斯克蟲卻是被比約齊貼身裝著。如今那蟲子已然入庫,便是我等的機會了!」

  賽戈萊納聽完,心中卻犯了嘀咕,他也算是教廷部屬,如今卻助這畫師來偷藥,總覺不大妥當。凡埃克看他面帶躊躇,便道:「只要進得庫房,你自去取你家木杖,我去拿我的蟲,兩不相干。」賽戈萊納道:「你偷靈藥,莫不是也患了美杜薩之泣?」凡埃克伸出右手,修長手指憑空撥弄了幾回,笑道:「你看我像麼?只不過那巴茲利斯克蟲的蟲屍搗碎,再摻以顏料,便能繪出極難得的絕世色彩。世人不過百年之壽,哪及藝術萬古長存,我這用法才最合天理。」賽戈萊納正欲開口質疑,凡埃克卻突然停了下腳步,低聲道:「便是這裡了!」

  二人此時身在貝爾格萊德城堡的西北角落,這裡有一處青磚砌成的小禮拜堂,兩邊各有一棟角堡。這裡本是公爵家族作日常禮拜之地,如今被臨時改成了存放貴重壽禮之地。凡埃克道:「這禮拜堂唯有一個入口,門外有兩名衛兵。還有一隊巡哨的在左近。」賽戈萊納皺眉道:「以你的身手,何必一定要找我幫忙。」凡埃克抬起白皙雙手,自憐道:「我這一雙手只為藝術奉獻,打拳這等粗俗之事,我是從來不學的,倘若弄傷了手指,豈非是大損失?」賽戈萊納聽罷一時語塞,不知這人究竟是直率坦誠,抑或是過於自大。

  事已至此,賽戈萊納也只得打起精神。門口那兩名守護人高馬大,太陽穴高鼓,都是硬手,公爵只派他二人把守,顯然是信心十足。他們目不斜視,忽然聽到耳邊一陣輕佻小調兒,見到一個穿著花裡胡哨的古怪男子吹著口哨,悠然走來。這兩名守護知道公爵客人之中多是江湖中人,其中不乏怪人,於是也不敢喝叱,只伸手攔下他道:「這位客人,這裡是城堡重地,不便外人進出,請您早些回去吧。」那男子搔搔亂蓬蓬的頭髮,醉醺醺道:「恕罪恕罪,一時吃醉了酒,卻不知轉去哪裡了。」二人對視一眼,說道:「從這裡折返,下了臺階右轉,便有士兵帶您回去,恕我等有職責在身,不能離開。」男子向前走了兩步,嘟囔道:「既然能碰到你們,也是命運使然,不若我便給你們繪上一幅肖像如何?」說罷從懷裡掏出兩支細毛刷筆,在手中上下翻飛,靈活之極,腳下卻是踉踉蹌蹌。兩名護衛面面相覷,只好上前扶住他,男子忽然抬頭笑道:「這名畫便起名叫《二士爭暈圖》罷!」

  兩位護衛一怔,背後一個黑影突然躍出,兩下幹淨利落的手刀劈向後頸。這手刀內勁十足,力透星宮,二人眼前一黑,當即暈了過去。凡埃克拍手贊道:「好漂亮的手法。」賽戈萊納仍舊有些猶豫,略望瞭望昏迷的護衛,催促道:「快開門罷。」

  禮拜堂的門鎖只是尋常的銅翅咬鎖,凡埃克掏出兩枚鋼針,插入鎖孔鼓搗了數下,鎖頭便應聲而開。兩人推門而入,看到裡面堆滿了各色奇珍異寶,有金鑲玉嵌的護手長劍,亦有大如雞卵的明珠,還有些古籍舊壺之類的,看似其貌不揚,想來也必是各有珍奇之處。莫說賽戈萊納一個土包子,就是凡埃克都看得嘖嘖稱奇。

  兩人搜尋了一圈,凡埃克忽然喜道:「原來是在這裡!」他搬走一尊斯留特爾親手鑄的黃金聖母像,踢開多那太羅的獨角獸掛毯,從底部拿出一柄木杖和一個小小木匣,木匣上刻著教廷徽識,啟處還有雷神門專有的封泥。賽戈萊納接過木杖,上面五環節疤歷歷在目,不禁伸手輕輕撫摩,喜不自勝。凡埃克把木匣揣入懷裡,道:「先離開這裡再欣賞不遲!巡哨的轉瞬即至。」

  兩人踏出禮拜堂,卻發現先前暈倒在門口的兩名護衛已經不見了。凡埃克畢竟是老江湖,暗叫不妙,他還未及開口提醒賽戈萊納,四周忽然間火把通明,照的如同白晝一般。比約齊手帶拳套,自塔樓陰影裡緩步而出,冷然道:「魔手畫師,我早料到你會去而複返,來盜那另外一半寶物,果不其然!」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子,生得五官方正,身上穿著一件亮銀鎖子甲,手裡提著柄寬刃短劍。

  相反方向傳來一個女子尖利的聲音:「比約齊,你說的盜賊,便是這一老一小麼?」賽戈萊納與凡埃克急忙轉頭,看到另外一側的角堡裡走出三名白袍青年,兩女一男,竟是早些時候碰到的那三個普羅文紮諾的俗家弟子。中間的男子身材高大氣度不凡,左邊女子一頭紅發,就是那外號「王爾古雷」的切麗了;右邊還有一位少女,年紀不過十五,生得皮膚白嫩,楚楚動人,面上卻沒甚麼表情。

  凡埃克左顧右盼,終於擺擺手指歎道:「哎,他們也來了,這便不好相與了。」賽戈萊納不必他提醒,也能看出這三個人絕非俗手,心裡一陣苦笑。按說賽戈萊納是卡瓦納修士的弟子、馬太福音的嫡系傳人,與這三位西門福音的弟子本是同門師兄弟,可如今情勢之下,就算是他自承身份,也只會落得一個辱沒師門的小賊駡名。賽戈萊納在絕谷之時,可從未想過與護廷十二福音的同僚這般相見。

  比約齊身後的男子忽然跨前一步,與他並肩而立,肅然道:「魔手畫師前輩是歐羅巴有名的人物,在下一向十分景仰,我家中亦有收藏前輩的名作。若是別的東西,任由前輩你取走,在下絕不吝惜。只是這四葉三葉草乃是教皇陛下饋贈家父的靈藥,性命攸關,還望前輩能以人命為念,割愛留贈,我匈雅提家族必感恩銘記,以上賓待之。」

  這一番話說的極為得體,說得比約齊和那三個門徒頻頻點頭,就連賽戈萊納也頜首稱是。他言下之意,只要凡埃克交出四葉三葉草,便既往不咎,還好生接待,可以說是給足了面子。凡埃克聽他稱讚自己畫作,表情大是得意,晃頭說道:「你就是貝爾格萊德公爵的獨子亞諾什·匈雅提罷?」亞諾什道:「正是!」凡埃克贊道:「虎父無犬子,年紀輕輕就有乃父風範。『小獅心王』果然並非浪得虛名。」獅心王查理是歐羅巴名王,亞諾什能被稱為小獅心王,可見其能。

  亞諾什略舉了舉手道:「前輩謬贊了。」凡埃克眼珠一轉,說道:「你說家中收藏我的名作,敢問是哪一幅?」比約齊表情登時緊繃,亞諾什只是隨口客套,想不到這畫師卻較起真來,他脾氣古怪,一旦答錯還不知生出甚麼是非。不料亞諾什不慌不忙道:「前輩的《阿爾諾芬尼與他的新娘》細密精緻,我母親每天都要看上幾眼,常說一日不見,食之無味。」

  凡埃克聽到他這般說,心情大悅,他一向以畫技最為自負,能得人如此評價,可比甚麼奉承都來得動聽。他撥弄手指,沉吟不語。這時另外一端響起一聲女子尖叱道:「何必跟這些小賊囉嗦,一劍一個刺死,再來尋寶不遲!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