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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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夜裡,有清冷月光自氣窗照進來,遠處隱約可聞城中喧鬧,好不蕭然。看守從鐵門底下的小縫丟進兩塊幹硬面包,隨即走開。賽戈萊納胡亂啃了幾口,沉沉睡去,迷迷糊糊之間聽到耳邊有人呼喊自己名字。他精神一振,連忙起身,循聲朝窗外看去,卻見一個人影懸在外面,隔著鐵窗笑嘻嘻地揮手,卻是凡埃克! 賽戈萊納一見是他,也不上前,冷冷道:「你還來這裡作甚麼?」凡埃克道:「今夜月色溶溶,正想邀小友你共酌一杯,特來相邀。」賽戈萊納道:「我誠心待你,你卻下毒害我,讓我身陷囚囹,如今還來嘲諷作甚?」他這時方才發現,原來凡埃克右手抓著一條垂下來的粗繩,無怪他能懸在窗外,不時微微搖擺。 凡埃克早料到他這種反應,哈哈笑道:「當年畫聖喬托受困巴多瓦阿累那一百多日,才畫出了不朽名作《哀悼基督》。你不過是兩日囚徒而已,小友何必這等沒解風情。我那散功丹並無毒性,只會教人內勁暫時散去,年輕人吃些苦頭,權當鍛煉,豈不聞磨礪之後方有大用。」賽戈萊納見他說話風涼,怒氣陡升,想揮掌去斬那繩索,把這該死的畫師摔死落個清淨,忽地轉念一想,直勾勾盯著他道:「莫不是你發覺那寶物只得一半,全無用處,這才來找我助你去拿另外一半吧?」凡埃克先是一怔,旋即大笑道:「小友你真是冰雪聰明!那物事是人間至寶,若非完璧,豈不是一大憾事?」賽戈萊納索性雙手抱臂道:「你怎會如此篤定我會幫你?」凡埃克豎起一個指頭,得意道:「我一路暗地跟著你們,親眼見到那個比約齊把另一半寶物和你的木杖擱在一處,皆存在公爵府的庫房之內。小友對這根木杖,想來頗為珍視吧?」 賽戈萊納一時無語,那五環栗木杖是卡瓦納修士的遺物,亦是他在托缽僧團中的信物,無論如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。凡埃克見他沉默不語,知道已經說動,趁熱打鐵道:「我早看出小友你身負絕技,你我聯手潛入庫房,各取所需,不失為藝術史上一段佳話。」賽戈萊納淡淡道:「話雖如此,你卻如何把我弄出去?」 凡埃克道:「此事說難不難,說易卻也是不易。」賽戈萊納皺起眉頭,面露不解。凡埃克從懷裡抓出一個大如雞卵的黃黑色小球,道:「這是我一位好友贈我的,名叫希臘火粉,一經點燃即有摧石斷鐵的威力,炸開這小小一扇氣窗可說是毫不費力。」賽戈萊納早在摩爾多瓦見過這火藥的威力,不覺為奇,問道:「那難在何處?」凡埃克見他對希臘火粉毫不驚奇,有些失望,只好回答道:「炸窗之時,聲音極大,監獄守衛聽到,必會立刻趕來,須得有人阻上他們一阻,否則這計劃也似水中撈月。」賽戈萊納見他把視線投向奧古斯丁,立刻明白他的意思,怒道:「教別人去為我送死,卻不是義人所為!」凡埃克道:「他既然是你奴僕,這些小事總該是要代主而作的。」 他二人對話全用意大利語,奧古斯丁聽不明白,只是呆呆坐在稻草上。賽戈萊納與奧古斯丁雖有主僕名分,他腦子裡卻沒有半分主尊奴卑的念頭,只把黑人當作一個同伴。他對凡埃克道:「奧古斯丁與我有同伴之誼,我寧可在此終老一世,也不要作那背友求生之人!」 凡埃克聽他話裡分明是在嘲諷自己,也不著惱,嘿嘿一笑:「小友你心胸好生狹窄。也罷也罷,既然你一意堅持,我也不好阻止,就看你們造化了!」他遞來一把鑿子,對賽戈萊納道:「你把鐵柵根部鑿些坑出來,我好放希臘火粉,手腳快些。」 賽戈萊納接過鑿子,雙臂運起神功,狠命砸去,鑿處火星四濺。這外牆是巨岩天然而成,石質極厚極硬,與他當日在絕谷水洞裡打破的岩壁不可同日而語。他忙了半夜才算鑿出數道半深的槽線。凡埃克又把希臘火粉遞過去,教賽戈萊納倒入鐵柵根部的槽中,只留出一條淡淡的粉線在外面,仔細拍實。 凡埃克這時斂起笑容,取出火石,對賽戈萊納正色道:「這希臘火粉威力非同小可,這牢房實在狹窄,一會兒有甚麼事情我亦不知,只好冒一冒險。等下我先吊上去一截,你把這條粉線點燃,然後與那黑人躲去門口抱頭蹲好,鼓起內功,免得被碎石所傷。一俟炸完,儘快扭斷鐵棍爬出來,我這裡自有繩子接應。」說完他雙手交替,順著繩子攀了上去,很快便不見了。 賽戈萊納知道火藥這東西威力奇大,強如「隱者」之流也要吃虧,便用希臘語吩咐奧古斯丁去門下躲好,自己打著了火星丟到粉線,也急忙躲去門口。那火星見了粉線,忽地一聲膨大起來,沿著粉線簌簌地一路燒去。賽戈萊納以手抱頭,只覺一聲巨響,震耳欲聾,氣浪洶湧撲來,兼有碎石亂飛,砸在身上生疼。他已盡力運功抵禦,還是有肩頭、小腹等處被飛石劃傷。 待得炸聲剛停,賽戈萊納顧不得抖落身上粉末,和奧古斯丁一起跳起來。他們見到氣窗的數根鐵柵底端已被炸得一片狼藉,四條胳膊一起伸過去,拼命扭拽。 眼見那幾根鐵棍就要被搖下來,窗外悠悠已伸下一條粗大繩索。這時牢外腳步紛亂,有人用塞爾維亞語大聲嚷嚷,衛兵們已然趕到。奧古斯丁聽到有金屬聲叮噹響動,知道他們已掏出鑰匙,大吼一聲,鬆開了鐵棍,整個人返身撲向牢門。這鐵牢門本是朝外開的,門內並無任何把手,他便雙手摳住門下遞送食物的小縫,雙腿蹬住門邊兩側,不讓外面的衛兵打開牢門。 賽戈萊納一驚,連忙大聲叫奧古斯丁的名字。奧古斯丁不能說話,又比不出手勢,只好回頭沖賽戈萊納張嘴荷荷嘶吼,眼角有血絲迸現。外面衛兵喝叱聲不斷,鐵牢門被拽得砰砰作響,奧古斯丁全仗津巴布韋大擒拿手的功底,才能勉強拽住鐵門,只是撐不得多久。賽戈萊納想要過去幫忙,黑人只是拼命搖頭,忽又猛地仰起,表情極為痛楚。原來衛兵們看到門下縫隙裡伸出幾個指頭,紛紛腳蹬足踹,只差沒用兵刃去砍。 賽戈萊納雙臂勁力勃發,把最後兩根鐵棍「嘩啦」一發扯開。外面凡埃克高聲叫道:「此時不走,便走不得了!」賽戈萊納眼神一狠,狠狠咬住嘴唇,卻返身跳到門前,把黑人一把扯開。鐵牢門驟然失去抵力,被外面衛兵一下拽開,拽門的人咕咚咕咚全倒在了地上。賽戈萊納趁機躍出門去,雙掌運轉如風,馬太福音以平和為主,制人而不傷,他此時使將起來不甚順手,遂又變回奧卡姆真理拳,出手狠戾,一拳一個霎時打倒了十余名士兵。牢房的甬道本來就狹窄,被他這麼一鬧,後面的士兵東倒西歪,擠成一團,只能握緊武器呼喊,卻沖不過來。 賽戈萊納一邊揮拳一邊拿希臘語大呼,叫奧古斯丁趕快鑽出窗子,忽然卻覺得身子一輕,卻是奧古斯丁施展出津巴布韋大擒拿手,把他橫腰鎖住。賽戈萊納哪裡料到黑人會對自己出手,未及反抗,奧古斯丁運起神力,一下子竟把他扔回牢房,「砰」地一聲關緊了鐵門。賽戈萊納從地上爬起來,再想推開門已被人從外面閂住。只聽外面不斷傳來關節斷裂與慘呼聲,想是被奧古斯丁扭斷了手腳的護衛。 凡埃克在窗外冷冷道:「你若再不走,他必是力戰到死;你若走了,他束手就擒,還能有一線生機。」賽戈萊納聽了他的話,知道所言句句在理,只得縱身鑽出窗外,抓住麻繩,沖牢內大叫道:「奧古斯丁,我已走脫,你快降了罷!」凡埃克道:「事不宜遲,咱們順著繩子溜下去。」說完自己先朝地面降下去。 賽戈萊納卻兀自不肯走,懸在窗外不動,直聽到牢房外拳腳聲漸息,士兵呵斥聲多過呻吟,情知奧古斯丁已放棄抵抗,這才雙手溜著繩子,朝地面降下去。快到地面之時,有士兵從牢裡探出頭來,拔劍砍繩,賽戈萊納身子一蕩,雙腿蹬在牢獄牆壁上,憑著擺蕩之力幾下起落,輕輕落在地上,斷繩方自墜下。凡埃克贊道:「好俊的功夫,小友你果然深藏不露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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