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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九


  開口說話的正是那個人稱「王爾古雷」的切麗。他們三人本是比約齊請來助拳的,如今卻被晾在了一旁,連通報姓名都欠奉,切麗性烈如火,不禁大怒。凡埃克聽到她呼喊,橫瞥過來一眼冷冷道:「普羅文紮諾的嘴巴好似被針線縫起來一樣,怎地收的弟子卻如此吵鬧。」

  切麗見他一開口就嘲弄自己和師父,二話不說,舉錘便砸將過來。教廷武功不倡殺伐,是以無論神甫修士都不用刀劍,卡瓦納修士用的是栗木杖,而普羅文紮諾的門下皆用的是三肘釘頭錘,可砸可錘,變化多端。切麗一上來,便施展出西門福音的絕學,把凡埃克罩在一片鋒銳之中。

  西門在耶穌門徒中號稱法嚴第一,隨主之前便是奮銳黨徒,謹守猶太律法,一絲不苟。耶穌傳給他的武功,亦以嚴謹守正為主。西門福音招法環環相扣、嚴絲合縫,絕少留有破綻,與馬太福音的格局又不相同。切麗的性情爆烈,手中招式卻依足了西門福音的精要,釘頭錘劃出數十幾道清晰印跡,無不對準對手要害。

  凡埃克「嘖」了一聲,掣出兩支細毛畫筆,兩下一交,竟把她的釘頭錘架住。切麗一怔,少退了兩步,又複來攻。凡埃克雙筆翻飛,切、刮、點、刷筆勢連綿,將繪畫技法盡融於招式之中。二筆一錘在這入夜的城堡之中鬥了個不亦樂乎,那兩管畫筆看似纖細,卻總能以巧妙招式卸掉釘頭錘的力道。切麗連攻了十招,卻都被凡埃克的畫筆帶偏,始終不得盡意。凡埃克接招之餘,不時嘮叨道:「小姐你性格惡劣,身材卻是曼妙,假若讓我畫下身體,只怕不知有多少男子會為你癡迷哩。」他本出自藝術赤誠,聽在切麗耳中卻全是輕薄之言,更是惱怒。

  亞諾什見兩人鬥了起來,欲上前制止,卻被比約齊攔住勸道:「少爺,西門一脈最重名聲。你貿然上前,豈不是拂了他們面子?只怕以後麻煩更多。」亞諾什皺眉道:「本來我已幾乎說動魔手畫師,那位小姐何必節外生枝呢?」比約齊苦笑道:「她若不節外生枝,便不會被人叫做王爾古雷了。」

  賽戈萊納只知凡埃克輕功了得,沒想到他筆上功夫也如此精妙,切麗在他手裡卻是絲毫便宜也討不到。他正自觀望,那高大的白袍男子緩步走到他面前,掣出釘頭錘,施了一禮道:「在下是西門一脈的羅慕路斯,前來向閣下討教幾招。」賽戈萊納見他面容清臒,是內家高手,忽然動了好勝之心,心想不知西門福音和老師的馬太福音孰強孰弱,遂把木杖舉起道:「也好,得罪了。」

  原來羅慕路斯見師妹與凡埃克鬥招落得下風,唯恐有失,又不願被人說以二敵一,便來對付賽戈萊納。只要擒得這個同夥,便可以此來挾制魔手畫師。他為人沉穩,不願多事,江湖上的名頭尚不及他的兩個師妹大,但論功夫卻遠比她們扎實,早被普羅文紮諾視為嫡系傳人。是以羅慕路斯行事極是持重,唯恐有半分不謹,壞了西門一脈和教廷的名聲。

  羅慕路斯一見眼前這少年舉起木杖,還以為他是沒有防身的兵刃,情急之下隨手抓來個物件就用,便開口提醒道:「如此決鬥,未免不太公平。你慣用甚麼兵刃?我可向亞諾什少爺借來。」賽戈萊納淡淡道:「不妨事,我一向用這杖的。」羅慕路斯也便不再堅持,亮出西門福音的起手式,大聲道:「那麼請小心,我要進招了!」他內力鼓蕩,白袍飄起,煞是飄逸之風。

  賽戈萊納見他的架勢,發覺西門福音與馬太福音果然系出同流,兩者起手式雖各有巧妙,合在一起卻互補闕漏,天衣無縫。就這麼一閃神的功夫,羅慕路斯的釘頭錘已然刺到面前,賽戈萊納連忙舉杖一記「神盾加恩」別住錘頭的釘齒,十二宮氣勁勃發,用力一扭,竟把釘頭錘的勢頭扭轉了回去。羅慕路斯大吃一驚,連忙催動內力,頂著釘頭錘朝前搗去,兩人相持不下,一錘一杖僵在中間,不住磕碰。忽然「砰」的一聲,羅慕路斯拿著木杖,賽戈萊納握緊釘頭錘各自朝後倒退了三步。

  兩人雖是敵手,一時也不禁有些好笑。賽戈萊納道:「不如我們換回來罷!」羅慕路斯點頭道:「悉聽尊便。」兩人互相把兵器擲回給對方。西門福音招式嚴謹,頗重內力。羅慕路斯這些年來苦心修煉,已自信修為不下於任何一位高手,想不到眼前這少年的內力古怪,似乎猶在自己之上,心神不免有些震驚。他一甩釘頭錘喝道:「閣下究竟是甚麼人?」賽戈萊納道:「我叫賽戈萊納。」

  羅慕路斯對歐羅巴各門各派的青年高手都有些見識,卻從未聽過這個名字,心想多半是假的,只好先擒下他,再盤問不遲。心意一定,他又施展開西門福音,挾帶著陣陣風聲揮將來。賽戈萊納有心要比較兩門福音的優劣,也不用奧卡姆真理拳,手中木杖只以馬太福音對敵。兩人俱是個中好手,轉瞬間已經過了數十招,拼了一個勢均力敵。西門持重,馬太敦厚,兩套功法走的都是以拙勝巧的穩重路子,賽戈萊納與羅慕路斯全力施為,交攻進退竟十分合拍,如同給對方喂招一般。

  羅慕路斯忽然使出一記「西門撐船」,三股內力合著釘頭錘的威勢,賽戈萊納抱元守一,手中木杖旋風般地飛舞,每一杖都恰好擋在釘頭錘的必進之路。羅慕路斯覷准空隙跳開五步之遠,手中武器頓停,大聲喝道:「這是馬太福音的招式!!你究竟是誰?」

  賽戈萊納笑道:「我已說過了,本人大名叫賽戈萊納,從不曾更改過。」羅慕路斯皺起眉頭,這少年用杖的路數是馬太福音一脈,內力卻肆意奔流,與教廷深蘊內斂的心法大不相同。他心思縝密,怕這人與教廷或有些淵源,還是問個清楚為好。不料賽戈萊納卻不依不饒,他在摩爾多瓦時要麼是被隱者那樣的強敵打得大敗虧輸,要麼是把帕夏、齊奧那樣的對手打得一塌糊塗,除了約瑟夫大主教,還從不曾與人勢均力敵地酣暢戰過,今日碰到羅慕路斯這等無論內力、招式皆十分接近的敵手,他不由得戰意大盛。

  羅慕路斯見對方反撲了過來,只得舞起釘頭錘,再度迎上去。每次杖錘相交,他都感覺到有淩厲內力渡過兵刃,突入自己十二宮內,四液沸騰,必須得凝神固守,才能勉強維持均衡。羅慕路斯心想馬太福音以長勁綿長著稱,加上這小子內力豐沛,如此下去自己恐怕只有落敗的份兒。他伸手解開白袍搭扣,把袍子嘩啦一下丟在地上,露出內裡的短衣勁裝來,面色凝重起來。賽戈萊納道:「如此甚好,就該認真些才是!」一掌飛切過去,攻向他的二宮回廊。

  他算定以羅慕路斯的性情,定會以釘頭錘相擋,自己借機橫掃木杖,用杖頭點他腰間處女宮幾處星命點,便避無可避。不料羅慕路斯卻突然縱身閃避,轉去賽戈萊納背後,悄無聲息地用左手食指去點他後心。賽戈萊納猝然一驚,急忙翻身,木杖飛挑,挾著無比渾厚的內力直捅過去,羅慕路斯略抬高釘頭錘,身子飄然橫移,叮地一聲輕輕磕在杖頭。賽戈萊納幾番交手,頓覺羅慕路斯好似換了一個人,不再與自己硬硬相碰,舉手發招舉重若輕,縱橫挪移起來無比巧妙。

  他並不知道,這乃是西門福音中一門玄奧的功夫,名叫盈缺赦罪訣。昔日耶穌曾去西門家中做客,西門盛情款待,卻有一個有罪的女子手持香膏玉瓶立在耶穌背後,以淚洗其腳,以發拭其足,以嘴吻其踝,以膏抹其背。耶穌便赦免她的罪過。西門驚問緣故,耶穌便道:「倘使有一債主,一人虧欠他五十個銀元、一人虧欠五個銀元。他欲免除債務,何者更愛他多些。」西門道:「自然是虧欠多的人。」耶穌便笑道:「自我進屋以來,你不拿水來濯我的足,不與我相親,不用油抹我的頭;這女子所為,實在你之上。是以她許多的罪都赦免了,因為她的愛多。但那赦免少的,他的愛就少。」

  西門蒙了這個教誨,大徹大悟,從中學到「少能補缺,多不勝盈」的武學至理,於不足處補上三分內力,勝若在強橫處加上十分,為紀念恩師,遂把這一法門取名叫「盈缺赦罪決」。這門功夫不在內力強大,而重運用之妙,往往用在關竅之處略補內勁,便可四兩撥動千斤。

  只是「盈缺赦罪決」頗為深奧,須對內學有極深造詣才有進境。普羅文紮諾門下眾弟子,也只有羅慕路斯一個人能修習此決,如今已經學得了五成。賽戈萊納雖蒙卡瓦納修士教授,畢竟是野路子,羅慕路斯自幼身受教廷正宗,一招一式極有章法,與他不可同日而語。賽戈萊納只得暗暗催動箴言內力,伺機而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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