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三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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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場立時譁然,帕夏將軍和十位阿雷貝瞠目驚舌,誰能想到這老頭扮豬吃老虎,陡使奇招結果了赫羅摩特性命。許多站得遠的士兵還以為是施了甚麼魔法,一起叫嚷起來,說這些北方蠻子用邪法作弊。賽戈萊納上前扶起盧修馬庫,昂首道:「帕夏將軍,這一戰是否我方勝了?」帕夏滿面陰雲,見赫羅摩特已經死透了,只得點點頭。 他剛才看的清清楚楚,盧修馬庫確實是一指刺破赫羅摩特的眉心,指力驚人。只是他實在想不通,既然盧修馬庫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,何故自挫銳氣,先損一臂一腿?賽戈萊納這邊也有同樣疑問,他摸了一遍盧修馬庫手腳,右臂左腿筋骨俱斷,不是假的,這一世是註定殘廢了。盧修馬庫低聲道:「你一定心中起疑,我為何不一開始便擊倒那怪物?」賽戈萊納默然不語,盧修馬庫苦笑道:「老夫只是個執事,平日忙於案牘,哪裡懂甚麼搏擊之道。剛才那一招,是一個人教給老夫防身的,我也只會這一招罷了。」賽戈萊納稱讚道:「你這位朋友,真是位名家。剛才那招貌似普通,構思著實巧妙,讓尋常之人也能發揮絕大威力,顯然是為你量身而造。」盧修馬庫歎道:「他算是個朋友吧。可惜他說這一招極耗元氣,不可輕用,只一次便能讓我元氣大傷,再來一次,只怕就會燈盡油枯而死。」賽戈萊納笑了:「你不曾練習內功,不懂氣血循環的道理,要發出這等威力,自然要比練家子費上數倍精力。哪裡有又能打又不費力氣的便宜事。」 說話之間,賽戈萊納已經點了盧修馬庫幾處星命點,封閉他兩肢通道,暫緩幾分痛感。盧修馬庫勉強打起精神道:「金髮小子,全靠你啦。」賽戈萊納沖他作了個安心的手勢,心中大感奇妙。這人在蘇恰瓦對自己前恭後倨,現在居然又成了同仇敵愾的夥伴,命運之妙,直叫人慨歎萬分。 賽戈萊納手持木杖昂然邁進場內,沖帕夏將軍道:「將軍,我們來第三局罷。」帕夏將軍表情陰晴不定,大是躊躇,如今一勝一負,第三局演變成決勝之局,這金髮小子勢必拼命,看他剛才杖斃三名侍衛的手段,自己勝算著實不大。然而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話已說滿,若打起退堂鼓,從此肯定淪為笑柄,還談甚麼領兵殺敵。 念及至此,帕夏將軍咬了咬牙,還是握住馬刀邁進場去。他想憑自己一身武藝與棺槨功,未必沒有勝機。他走進圈內站定,按照奧斯曼的習俗揚起馬刀,兩側登時號角齊鳴,士兵們發出陣陣呼喊,最後這些呼喊匯成一個名字:帕夏!帕夏!一萬人同聲吼起來,真個聲振林木,響遏行雲。賽戈萊納絲毫不為所動,只是平端木杖,靜等帕夏進招。 帕夏這馬刀寬背薄刃,最適合大力斬殺,於是他一上來便凝聚真氣在右臂,忽地高高躍起,一刀大力劈向賽戈萊納,想先削斷這傢伙的木杖。賽戈萊納卻不中他計,把木杖一橫一斜,杖頭與刀鋒輕磕,斜斜把刀勢偏開,讓他撲了一個空。帕夏到底是一代將軍,馬刀一挑,氣交胸臆,換成一套大漠狂刀。這套刀法精髓全在一個「狂」字,攻似黃沙卷天,漫天都是刀影。刀法裡自帶著一股狂勁,被這種狂熱牽住,就連刀主本人都不知下一刀會劈向何處,正如神鬼莫測的大漠風暴。 只是今日它恰好碰到了剋星,馬太杖法以快打慢,向來不憚這種快刀。賽戈萊納輕拈木杖,不緊不慢地劃出無數十字,以不變應萬變,帕夏掀起的遮天黃沙被牢牢罩住,逐漸消弭其中,直至無形。內力至強者,飛花擲葉即可傷人,帕夏自以為兵刃上占了優勢,卻不知自己內力不及賽戈萊納遠甚,是以大馬士革鋼鑄成的馬刀碰上栗木杖,一絲便宜也占不到,反被生生磕開數次。 圍觀的士兵看不出此中微妙,還以為自己將軍穩占先手,喝彩聲連珠價般地傳來,令帕夏更加煩躁。大漠狂刀雖然威力奇大,卻也如沙暴一般不能持久,他連續揮出數百刀,手臂已有些酸麻,眼前這金髮小子非但不見委頓,反而愈戰愈穩健。帕夏情知這樣下去必敗,身形一變,四肢突然平伸僵直,關節不動,姿勢無比怪異,如同一個木人。賽戈萊納大奇,知道他要弄出甚麼古怪,必有後手。 這是他融匯了棺槨功與大漠狂刀法而成的功夫。狂刀再狂,終究有跡可循,倘若配合以一身肌肉皆能自如收縮發力的棺槨功,便可收到出奇不意的功效。帕夏將軍四肢平直,卻靈活到不得了,一會兒身子平平橫著沖來,一會兒背部落地彈起老高,簡直就是隨心所欲,屢屢從匪夷所思的角度出刀,賽戈萊納連他下一步動作都難以猜測,遑論抵擋,一時大感吃力,只得借了斯文托維特派的盾訣,把木杖舞成一團護在身前。 帕夏似沒看見一般,整個人飛撲過來,眼見頭觸木杖,忽地右肘點地,手臂肌肉一震,整個人骨碌骨碌斜彈到賽戈萊納背後,右手猝然出刀。賽戈萊納頓覺背部一陣冰涼,疾轉回身,右手倒握木杖,左手去抓刀鋒。不料帕夏小腹劇顫,竟在半空打了一個滾,下劈的刀勢立時變成上挑,在賽戈萊納跟前劃過半道圓弧。只聽「噌」的一聲,卡瓦納修士的栗木杖被高高挑起,飛去半空。帕夏大喜,沒了木杖,對方就無甚可怕,耳邊忽傳來賽戈萊納的笑聲:「將軍你中計哩。」前胸與肋下登時被熾熱如烙鐵的雙掌重重印上。 棺槨功奇妙無方,本來難以揣測,但大漠狂刀用招太實,在擊中敵人時總有一霎時的停滯。賽戈萊納看出二者合一的破綻,故意誘他來挑自己的木杖,待他一露行跡,一雙空出來的肉掌趁機拍中帕夏的身體。帕夏反應也快,一感到身體遇襲,急忙運起棺槨功飄移遠去,一下子與賽戈萊納拉開一段距離。他本想再移的遠些,奈何中掌之處劇痛無比,四液翻湧,腳下步履幾乎失去平衡,如飲烈酒,連面孔都漲得醇紅。此時帕夏空門大開,棺槨功已無力施為,如果賽戈萊納追擊的話,那真是要生得生,要死得死。 就在全場都屏息靜氣之時,一團黑影荷荷吼著撞向賽戈萊納。賽戈萊納全神貫注在帕夏身上,一個不防,被他用雙臂籀了個結結實實。這時所有人才看清,那黑影竟是第一場打敗齊奧的黑奴!原來這黑奴眼見主人陷入危險,竟不顧決鬥規矩,拼了傷殘之身用津巴布韋大擒拿手鉗住賽戈萊納四肢。可惜賽戈萊納不是齊奧,他冷笑一聲,紋絲不動,體內箴言內力流轉一周,從山羊、雙子與水瓶三宮震盪而出。黑奴雙手雙腳原本結扣如鎖,一下子竟被這道鋼猛內力震得筋骨酥軟,四液臟器更是受創極钜,他實在抵受不住,咕咚一聲癱坐在地上,哇地吐出一大灘殷紅鮮血。 全場一片寂然,誰都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局面,十個阿雷貝面面相覷,不知這該如何評判才好。只有帕夏眼珠一轉,立刻大步走到黑奴面前,一個重重的耳光甩過去,把自己救命恩人搧倒在地,幾顆沾血的牙齒掉在草叢裡。帕夏怒道:「你這個自作聰明的奴才,我方才剛剛挑飛木杖,勝負未分,你來攪甚麼局!」言罷他沖賽戈萊納深施一禮,大聲道:「全怪我管教不言,竟被這劣奴壞了決鬥的規矩。在下難辭其咎,這一戰甘願認輸,以表歉意。」 饒是狡詐如盧修馬庫,都不得不暗暗佩服這位將軍的應變之才。原本一個大敗虧輸的結果,偏偏被帕夏輕輕幾句話扭成了讓子之局,他借著痛責黑奴主動認輸,教別人覺得落敗是非戰之罪,不失體面,還佩服他有大將之風。 帕夏將軍舉起賽戈萊納右手,繞場致謝。十位阿雷貝怎會不懂他的意思,商議了一圈,宣佈一致認為蘇恰瓦城三場中勝了兩場,贏得了本次賭約。場外士兵盡皆默然,奧斯曼未能獲勝,他們心中畢竟遺憾,好在場面上不致太過丟人,己方一死,對方雙殘,勉強算作平手。這時比賽結束的號角吹動,沒幾人喝彩,不過是無精打采地喝吼了幾聲,聊作回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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