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三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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帕夏將軍卻不在乎,他故作豪爽,拍著賽戈萊納肩膀哈哈大笑道:「好勇士,好勇士,竟不輸于真主的戰士。」賽戈萊納也不與他計較比賽的事,道:「將軍适才承諾的事,相信不會反悔吧?」自去了蘇恰瓦城以後,他就已學到,穀外之人,有時說了話也是不作數的。帕夏將軍不悅道:「我堂堂奧斯曼土耳其的上將軍,所吐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值一杜卡特黃金,怎會反悔?」 他唯恐賽戈萊納不信,立刻扯開嗓子喚來一名侍衛道:「馬上去備三匹上好的駿馬,裝些清水、糕餅與奶酪,再請軍醫給那兩位看看傷勢。」他吩咐完以後,瞥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赫羅摩特與黑奴,啐了一口道:「沒用的奴才,快派人拖出去埋了。」賽戈萊納一怔道:「你那黑奴似乎還活著。」帕夏不屑道:「你有所不知,在我奧斯曼領土內,無用的奴隸便與死無異了。這黑鬼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,按祖制是要梟首曝屍的。」賽戈萊納心想:「若非有他救主,你如今已被我殺死了。忘恩負義,以此為甚。」 帕夏見他這副神情,怎能猜不出他想些什麼,深怕這金髮小子把真相挑出來,趕緊討好道:「尊價若不介意,我情願把他奉送給你,權當勝戰賀儀。」賽戈萊納本想拒絕,但一想到這黑奴回去必死無疑,便有些躊躇。他出穀以來雖屢傷人命,自己並不介懷,但此時發一言可救一人,亦可殺一人,教他不禁想起聖經要予以世人以憐憫的教會。 賽戈萊納猶豫之間,帕夏已經走到黑奴旁邊。黑奴受傷奇重,蜷縮在地上兀自咳血,帕夏用牛皮靴尖踢了踢他,道:「快爬起來,你有了新主子啦。」黑奴勉強睜開雙眼,嘴唇囁嚅,幾次欲爬起身來,都跌倒在地。帕夏將軍見他慘狀,也略有幾分歉然,就近喚來兩名士兵,抬著黑奴雙臂架他起來。賽戈萊納這時才看清他本來面目:這黑人生得寬眉獅鼻,嘴唇頗厚,一副木訥忠厚的面孔,教人看了有種俯視「忠犬」之感。賽戈萊納問道:「他叫甚麼名字?」帕夏將軍無所謂道:「奴隸哪裡配有名字!平日裡我都喚他作迭索,土耳其語裡便是『賤狗』的意思了。」賽戈萊納道:「他既然跟了我,須得有個新名字,就叫奧古斯丁罷。」 奧古斯丁是基督教一代大哲,平生所著無不深邃緻密,執經院神學之牛耳,於教中地位極尊。他一世都居於北非,不曾離開一步,是以賽戈萊納想到拿這位聖徒之名給這津巴布韋人命名。帕夏將軍對此滿不在乎,連連揮手,只說隨意。賽戈萊納從懷裡掏出一粒卑爾根慈濟丸遞給黑奴,讓他服下,黑奴——原本叫做迭索,如今叫做奧古斯丁——吃完以後精神少振,立刻拜倒在賽戈萊納跟前,抱著他右腿不住親吻,算是定下了主僕名分。 賽戈萊納欲早早脫離這是非之地,免得再生變故;帕夏將軍也不願他們久在軍中,惹出閒話,主賓心意一拍即合。次日清晨,賽戈萊納接了帕夏將軍送的坐騎,自己一匹,齊奧一匹;盧修馬庫一手一腳已經殘廢,就由奧古斯丁攙扶上馬,一路照料,四人三馬匆匆離了奧斯曼的大營。 走出五里開外,盧修馬庫有些不放心,叫賽戈萊納再悄悄回轉過去,看奧斯曼人是否守約。帕夏將軍這次倒沒玩甚麼花樣,已經把大營拔起,收拾輜重。一直到大軍開拔,望東南而歸,他們這才放下心來,慢慢朝蘇恰瓦方向趕去。 齊奧素來心高氣傲,前日折了一陣,頗為羞慚;盧修馬庫受傷深重,精神委頓,也懶於搭理這些一貫敵視自己的少年人,自顧閉目養神;奧古斯丁又是個啞巴,剩下一個賽戈萊納孤掌難鳴,於是這一路走的寂靜無聲,如同四個素不相識的路人偶爾走到一起。賽戈萊納原本還想問盧修馬庫那封信的事情,轉念一想,倘若一開口,勢必要抖出自己夜探城堡冒充衛兵的事,十分尷尬,遂絕口不問。 他們一行人傷患甚多,便沿著來時的小路徐徐而行,且走且歇。此間正值初夏,天氣正好,遠方山色蒼莽,一條無名溪水自身旁低岸潺潺流過,腳下的荒路幾乎被野草侵沒,放眼望去唯見有綠草茵茵,了無人跡。不時有雍丘拔地而起,半褐半綠,似是倒伏於地的浪花,幾隻野鳥飛臨其上,大有生趣。賽戈萊納來時只顧埋頭趕路,到了這會兒方才有心情執韁緩步,慢慢一路賞來。 他見四野清新,頗有絕穀氣象,心裡歡喜,忽然想到自出穀以來,還不曾吹過哨子,隨手摸出翠哨含到嘴裡,一曲悠揚旋律隨之而出。齊奧、盧修馬庫二人沒想到他對音律竟也有天賦,聽了這哨音,胸中都覺一陣清朗。那個黑人奧古斯丁聽了更是欣喜,張大了嘴啊啊直叫,禁不住自己手舞足蹈,惹得賽戈萊納與盧修馬庫一陣笑。齊奧曾幾乎喪命他手,至今心中仍有些戚戚,任憑奧古斯丁如何折騰,他總別過臉不去理睬,可又按捺不住好奇心,常偷偷轉頭過來瞄上幾眼。 他們在這片丘陵之間行了一日有餘,眼見殘陽西墜,暮色深沉。齊奧說再往前走上幾十里路,翻過兩道山梁就是蘇恰瓦與黑海連接的商路通衢,許多商隊從黑海運來中東的香料、絨毯等物,通過蘇恰瓦轉運去波蘭、匈牙利、捷克等東歐之地,日夜都有行人,絡繹不絕。不若今夜就暫且在附近歇了,明日一早趕過去。 眾人俱都稱是,恰好前面河邊有一座廢棄的水車磨坊。水車扇頁長著斑斑青苔,早已腐朽,磨房半壁傾頹,另外半壁還可勉強容身,裡面磨盤早不見了蹤影,只剩下了個平底石座,倒是張現成的床鋪。奧古斯丁天生是個好僕從,無須主人吩咐,自去劈柴、喂馬、打火、還把石座悉心打掃乾淨,鋪上毛毯,扶著盧修馬庫躺過去。賽戈萊納原本事事親力親為,到此方知為主之樂。 吃罷晚餐,天色已然黑透,幾個人白天趕路趕得乏了,就在磨坊裡各自找了個角落睡下。不一會兒奧古斯丁與齊奧鼾聲響起,盧修馬庫二肢雖殘,賴得賽戈萊納每日灌輸真氣,血脈松活,也早早闔上眼睛,閉目養神。賽戈萊納躺在一面斷牆之下,身上胡亂蓋了張毯子,心中卻頗為興奮。卡瓦納修士平日總說要維護上帝子民,如今他逼退土耳其人,救得蘇恰瓦一城幾萬口性命,總算沒辜負了囑託。只可惜老師已魂歸天國,再不能親口誇讚自己,心裡又是一陣酸楚,口中喃喃叫著老師名字,沉沉睡去。 也不知睡了多久,賽戈萊納突然沒來由地一陣心驚肉跳,他霍然起身,發現四周黑夜沈沈,齊奧與奧古斯丁鼾聲仍是驚天動地,並無甚麼異狀。他暗運內力,讓情緒稍稍平復,卻覺得周遭有些不對勁,再轉頭望去,赫然發現磨臺上的盧修馬庫竟然不見了! 這一下子賽戈萊納吃驚匪淺,他耳力遠勝常人,別說盧修馬庫二肢殘廢,就是一個四肢健全之人從這屋裡離開,他也斷不會聽不到一點聲息。賽戈萊納連忙爬起身來,推醒其他兩人。齊奧與奧古斯丁都頗為震驚,三人四下尋了一圈,不見半點蹤跡,竟似是憑空消失了一般。 賽戈萊納沖到磨坊外頭,略一提氣,身子輕輕跳到坊頂,舉目四望。好在這附近俱是平原,並無甚麼遮蔽視線的東西,他憑著自己夜能視物,瞪大了雙眼拼命望去。忽然他看到西方似有甚麼動靜,再定睛一看,原來是數里開外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,移動的頗為迅捷。賽戈萊納不暇多想,高喝一聲:「往西去!」飛身躍下磨坊,幾下兔起鶻落,腳不沾地,飛也似地朝著西方而去。待得齊奧與奧古斯丁聽到呼喊趕去,他早消失在夜幕之下。 賽戈萊納生平從不曾如此全力奔跑過,他依仗著箴言內力與鬼魅身法,只覺耳側生風,腳下蹭蹭踩過草頭,三縱兩縱就越過數丈。遠方那人影雖走的快,卻也被他越追越近。靠得近了,賽戈萊納看到那人似乎還橫抱著一人,看身形頗似盧修馬庫,頗吃了一驚,腳步立刻放緩了些。那神秘人多抱一人,竟與自己全力施展的腳力相差不多,而且他走起來雙肩並不十分聳動,整個人如在冰面平平移動,可見是一等一的高手。賽戈萊納心細如發,一發覺對方深淺,立刻慢了下來,不敢十分靠近,遠遠保持著一段距離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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