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
三二


  帕夏將軍自己算的清楚:盧修馬庫枯木老朽,不必考慮;那個使鋸齒劍的楞頭青也不見得高明,可以說是穩操二勝;那金髮小子見到己方兩敗,該算出他縱然一勝,也於事無補,陣腳勢必大亂。他又想到這小子剛才迫的最狠,暗想非得親手殺之而後快。屆時自己既可手刃刺客,又能博得公正大度的聲望,真是一箭雙雕的好計策。

  賽戈萊納、齊奧與盧修馬庫甫一進入場中,四下號角齊聲吹響,震耳欲聾。觀眾裡有人伸手詈罵,投擲瓜果,引得一陣轟轟嘲笑。帕夏將軍叫軍醫把右腿包紮好,又要了片生曼陀羅草在嘴裡咀嚼,疼痛稍減,不致影響一會兒的決鬥。

  又有戰鼓擂擂,與高亢號角聲混在一處,洪洪大有威勢。帕夏將軍走到場中,雙手高抬,觀眾一時靜了下來。帕夏將軍大聲道:「一切讚頌,全歸真主。今日有摩爾多瓦三名刺客潛入營地,企圖刺殺本將軍。所幸真主垂恩,讓他們的奸計失敗。本將軍顧憐他們俱是勇士,因此立下賭約,請十位阿雷貝作見證,在真主注視下舉行決鬥,生死兩不相干。安拉最偉大!」戰士們齊齊吼道:「安拉最偉大!安拉最偉大!」聲勢洶洶,如驚濤拍岸。齊奧與盧修馬庫想到蘇恰瓦城可能會面對如此可怖的敵人,彼此對視一眼,面色都是微變。

  帕夏將軍從後隊中喚出兩個人,站在自己左右。這兩個人一個極壯,赤裸著上身,頭頂油亮,手中拎著一條鐵鑄鏈錘;還有一人皮膚黝黑,身上只穿著一條亞麻短衫,頭纏白布,想來是帕夏的奴隸。帕夏將軍指了指那黑人,道:「他便是我方的先鋒,你們可派人出來了。」他先行指定人選,讓對方從容佈陣,顯然是極有信心。

  盧修馬庫道:「這匹下駟,就由齊奧你這中駟去應付;一會兒我這老骨頭任憑那個巨漢打死;只消金髮小子你這上駟打敗帕夏將軍,大局可定。」齊奧聽了他這番安排,雖然口氣依然是頤使氣指,卻存了求死之心,他欲出言反駁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。盧修馬庫冷哼一聲道:「莫以為是為了你們好,老夫只是不願蘇恰瓦城橫遭你們惹下來的禍事罷了。」

  齊奧怒也不是,笑也不是,只得別過臉去,仗劍走入圈中。他打量了一圈,對那黑奴道:「斯文托維特派從不占人便宜,你的武器呢?」黑人搖搖頭,伸出舌頭,原來已被割了半截。帕夏將軍在一旁道:「只因我們奧斯曼貴族從不與下等奴僕對敵,所以他不用武器,」齊奧也是貴胄出身,聽到帕夏將軍語出嘲諷,心頭大怒。他一晃鋸齒劍,暗想先料理了這奴隸再說。兩人站圓,也不施禮,戰鼓一通聲飛,決鬥立開。

  黑人一聽鼓響,便朝齊奧撲過去。齊奧見他手腳並用不成章法,冷笑一聲,抖劍直刺他咽喉。這黑人不閃不避,身形弓起,竟成了一個摟抱之勢。齊奧嚇了一跳,撤劍回招,訣成盾勢。黑人一撲撞到劍刃上,頓時被鋸齒剮出幾道血痕。

  齊奧料他遭此一傷,必然後退,自己再好重整旗鼓。哪知黑人竟似渾然不知疼痛一般,兩條頎長的胳膊一架,順著鋸齒滑下來。鋸齒所及之處,立時皮開肉綻,鮮血肆流。齊奧不曾見過這等不要命的打法,手裡長劍遲疑片刻,黑人已欺近身,四肢大開大闔。齊奧猝不及防,被他抱了一個滿懷。

  這黑人四肢纏卷如蛇,絞住齊奧不離,如膠似漆。齊奧顧不得體面,只得在地上不停滾動,以期能掙脫開來。黑人纏的緊緊,手臂與胸膛血流涔涔,兩個人登時滾成了兩團血葫蘆。帕夏將軍作了一聲呼哨,黑人立刻曲背拱腰,環手跨腿,幾下利索的擒拿,膝蓋已經頂住齊奧後心,二肘鎖住脖頸。他手勁奇大,環扣如鐵鎖鋼鉗,任憑齊奧如何掙扎,都不見分毫鬆懈。

  齊奧並不知道,這黑人出自津巴布韋。津巴布韋草原茂盛,多有猛獸。當地人裸身搏獅逐豹,極見兇悍,與巨獸相搏中練出一身以膝頂肘勒為主的徒手擒拿之術。這「津巴布韋大擒拿手」並無固定招式,柳隨風勢,水走無形,全視對方反應而動,只憑著手勁鎖住要害,一經得手便似銅汁澆鑄,縱使雄獅利爪加身亦不為所動,直至對方窒息而死方休。當日帕夏將軍在開羅奴隸市場一見這黑人,就覺不凡,花了五十杜卡特金幣買下,一直帶在身邊。

  黑人手中吐勁愈大,齊奧各處關節咯吱咯吱發出不祥響動,掙扎愈加無力。賽戈萊納與盧修馬庫焦慮萬分,卻礙著規則不能上前援手。眼見齊奧雙目漸失光彩,盧修馬庫終於忍不住叫道:「將軍,我們甘願輸了這局,且放開手罷。」

  場外歡聲雷動,奧斯曼戰士個個露出驕橫神色。這摩爾多瓦人連一個下等黑奴尚打不過,又怎能與偉大的奧斯曼統帥對敵呢?帕夏將軍大為得意,他走過去拍拍黑人肩膀,黑人立刻鬆開齊奧四肢,站起身來也不擦拭身上的淋漓鮮血,謙恭地站回隊列。

  賽戈萊納飛步過去扶起齊奧,見他面色慘白,嘴角有流涎,神志已經迷亂,連忙用右掌貼上他頸椎,連續送入三股短促內力,去催開淤結于巨蟹宮中脖頸的血液;同時伸開左手五指,指壓白羊宮前額、兩側太陽穴、左右下顴骨五處星命點,五縷真氣透入顱骨,如五條鞭子抽擊腦內神經。連施了數次,齊奧忽地大叫一聲,從口中噴出一口血來。盧修馬庫道:「他怎麼樣了?」賽戈萊納釋然道:「他肺中淤塞已清,只待慢慢把血活過來,就沒事了。」盧修馬庫「嗯」了一聲,起身負手走進場中,朗聲道:「帕夏將軍,小老便來做第二場的對手吧。」

  帕夏將軍見齊奧已然落敗,心情極好,見盧修馬庫站在陣中,不由笑道:「決鬥場上拳腳無眼,你這老人家不如直接認輸,還能免受皮肉之苦。」盧修馬庫將袍子脫去,腰帶紮緊,淡然道:「多謝將軍掛心。」那禿頂大漢早按捺不住,跳進場子,嘴裡哇呀呀地亂叫著,手中釘錘舞的好似風車,引得士兵一陣喝彩。帕夏將軍道:「念在他年老體衰,赫羅摩特你給他留個全屍,不要蹂躪太甚。」

  那叫赫羅摩特的大漢咧嘴嘿笑,猛地甩出釘錘。那釘錘是精鐵所鑄,尖釘猙獰,以鐵鍊牽繫,少說也有百二十斤,飛旋起來挾風掣雷,周圍觀眾均覺呼吸一窒。盧修馬庫慌忙向左閃避,他動作笨拙,一看便知不是練家子。釘錘轟地砸在他腳邊地上,濺起一片塵土,竟砸出一個大坑。

  赫羅摩特有意戲弄這老朽,慢慢拽回釘錘,在手裡掂了掂,又砸了出去。盧修馬庫以為他故伎重演,又朝右邊閃去,誰料釘錘突然在半路轉了一個彎,正中他右臂。老人一聲慘叫,滾倒在地,一條胳膊扭成了奇怪形狀,已然廢了。盧修馬庫不通武學常識,不懂藏匿身形,赫羅摩特剛才見他右肩微動,就早猜出他的動向,一擊無有不中。

  觀眾轟然雷動,不是贊赫羅摩特武功精深,而是覺得這貓鼠遊戲過癮。赫羅摩特舔舔嘴唇,釘錘又呼呼地甩出,這一次砸中了盧修馬庫的左腿。盧修馬庫半跪在地上,只靠一條腿勉力支撐,面肌不斷抽搐,顯然疼痛至極。赫羅摩特有意炫耀技巧,釘錘頻頻點出,每次擦著老人衣角而過,在身邊砸出一圈大坑,如有一個圓環把他套住。

  帕夏將軍道:「莫折磨這老頭了,儘快送他去見真主便是。」赫羅摩特應了一聲,大搖大擺走到老人面前,拿半生不熟的摩爾多瓦語道:「你是願意砸胸還是砸頭?」盧修馬庫並不回答,赫羅摩特只道他是駭得不敢作聲,不耐煩道:「若你不選,我便自作主張了。」言罷舉起釘錘,俯下身子把臉湊到近前,眯著眼睛去打量身量,心想這老東西瘦小乾枯,砸到哪裡都灑不出多少血液,未免不夠華彩。

  他正暗自盤算,盧修馬庫雙目突然「唰」地睜開,左臂筆直突伸,勢如孤峰穿雲,一指戳中赫羅摩特眉心之間。這一擊鋼針穿絮,指透顱骨,赫羅摩特不及有任何反應,像中了箭的巨象一般轟然倒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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