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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八


  卡瓦納修士道:「第一件事,就是這本希氏《雙蛇箴言》。此書本是你父親杜蘭德要送去給蘇恰瓦某位大人物,以挽救法蘭西國運。只可惜他被奸人所害,未能完成。這次出穀,你須先去蘇恰瓦細細查訪根由,送交此書,完成你父親之誓願。」賽戈萊納雖與杜蘭德相處時間不長,但感情極深,聽了老師叮囑,自然一口答應。修士道:「這第二件事,你父親與扈從布郎諾德皆死於英格蘭的豹王子奧斯特霍特手中,另外還有魔音塞壬艾比黛拉、波蘭四凶,這幾人與你都有殺父大仇,要牢牢記住,一時不可忘卻。」少頓了一下,他又道:「你父親是法國瓦盧瓦皇族衛士,一世效忠國家,你也應視法蘭西為祖國。奧斯特霍特是英格蘭巨魁,于公與於你都有理由與他決鬥。只是此人武功極高,又十分陰險,你若無十分把握,絕不可與之交手。」賽戈萊納恨恨道:「我恨不得啖其肉,寢其皮,老師何必多說!」

  卡瓦納修士又讓他取來自己那根栗木手杖,顫抖著右手摩娑一番杖上的五枚節疤,方才說道:「這第三件事,卻與我有關。我在托缽僧團中是司鐸五長老之一,你拿這手杖給任一托缽僧看,便可與僧團取得聯繫。托缽僧團遍佈天下,于你行事大有方便。」他聲音隨即轉低:「除此以外,我尚還有一個身份,從無人知:我隸屬教廷,乃是護廷十二使徒中馬太福音這一脈的嫡傳。當日烏爾班六世陛下矢志于復興教廷,統合各派勢力。托缽僧團有方濟各派、多明我派兩大閥系,多年紛爭不休,於是教尊大人派我以苦修之身潛於托缽僧團內,行監察之職——除我與教皇以外,此事並無六耳得知。你這一次出穀,務把我的行藏遭遇原原本本回稟如今的教皇馬丁五世,免得這使命涅滅無聞,短少了記錄……唉,我畢生夙願,就是親眼得見教廷重返羅馬,認土歸流,如今是不成啦……」略停了停,修士似是想起什麼,又道:「只有一點,你若是碰到一個叫特莎的修女,千萬避開,不可與之爭鬥,也不可透露半點我的訊息,你可記住?」

  賽戈萊納連連點頭,他久聞教皇之名,一想到可以親眼見到,不由大為激動,他忽然轉念一想,面露踟躕神色道:「只是教皇大人萬乘之尊,我如何能見到?」卡瓦納修士笑而不語,用右手在身旁的溝渠裡舀來一點水,運起福音之力,在他額頭、胸口以及雙肩各點下一滴水痕。這水痕並不消退,在皮膚上留下淺淺一點印記,微微泛紫,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。

  卡瓦納修士高舉雙手,仰天朗聲道:「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,不信的必被定罪。」這是馬太福音中的句子,他聲音轉高,言辭亦變得雅馴:「汝已從世界裡分別出來,基督在汝裡面,汝也在基督裡面。護廷十二使徒代代相傳,唯有被上一代親自施洗的,方是真正傳人。如今汝受了吾的洗,有了印記,便是馬太福音第一百五十二代正統弟子。從此以後,汝須謹履職方,慎護聖教,倡天主大能,秉基督大德,傳聖母慈悲,以教廷安危為任,身死殉難,在所不辭,汝能持否?」最後幾句慷慨激昂,如黃鐘大呂,甚至山谷中隱約有迴響。

  賽戈萊納慌忙僕倒在地,口稱「能持」,渾身激顫,不能自己。他俯首良久,見老師不復出聲,抬頭去看。只見卡瓦納修士唇邊帶笑,雙目微闔,一代大師,就此溘然逝去。

  這一下驚得賽戈萊納魂飛魄散,撲上去雙掌抵住老師後心,一波波內勁疾吐。這些內勁卻是泥牛入海,進入修士體內便再無半分聲息。他一邊大哭一邊運功,修士卻始終如死井一般波瀾不興。賽戈萊納一直運到自己燈盡油枯,方才大叫一聲,暈倒在地。

  次日他醒轉過來,看到卡瓦納修士的遺體,情知逝者已不可追,於是又大哭了一場,把老師遺體從樹枝上摘下來,用火焚化成灰,一粒一粒撿出來用布包好,埋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。

  這一切收拾停當以後,賽戈萊納又回到草屋之內。那根樹枝猶在,中間一截在修士體內太久,已然泛黑。他睹物思人,眼淚撲簌簌又流了出來,當夜便懷抱樹枝,如同這七年抱著老師臂彎一般,沉沉睡去。賽戈萊納本來心無掛礙,天真爛漫,一直到今日,始知亡人之殤。

  由於最後一次運功去的太盡,他又在穀中待了三日,才恢復了元氣。到了第四日,他把《雙蛇箴言》用一張浸過油的野兔皮包好,系在腰間,攜了隆柯尼送的短劍,戴了翠哨,來到溪流的盡頭。

  溪流的盡頭乃是一個水潭。這裡他已經勘察了數次,也曾下水去探過,潭底直著下去並不甚深,遊幾下就可以摸到潭底苔蘚,在側面有一個斜走的洞穴,水流俱是從那裡排出。至於水洞有多深多長,通往何處,則無從得知。

  賽戈萊納早有準備,一個月前他在潭口挖出一條新河道,通往另外一處低窪地帶,又搬了一塊巨石放在旁邊。他此時先扒開新河道與潭口之間的土堤,再暗運神力,用一根木棍將巨石撬進水潭入口。這樣一來,溪流為巨石所阻,便改道流去低窪處,潭中再無水可補。

  賽戈萊納估算潭水流光須得半日光景,而溪流注滿低窪地帶再溢回潭口,則需一日,他便有半日時間進入水洞一探究竟。

  自從巨石封口之後,潭中水位不斷下降。快到中午時,潭底最後幾股水轉出一個小小漩渦,發出呼嚕呼嚕一陣響動,最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水洞出來。賽戈萊納情知倘若這半日他不能從水洞另外一側找出去,任憑他內力多強,也是死路一條。他先向上帝禱告一番,然後拿著一根火把點燃,毫不猶豫地躍入潭中。

  水洞不大,僅勉強夠賽戈萊納弓身前行,裡面苔蘚縱橫,極為濕滑。賽戈萊納一手擎著火把,一手扶著洞壁,緩步前進,碰到狹窄的地方,甚至要爬行前進。洞內極靜,唯能聽見水滴嘀嗒之聲,入耳清晰,火光之外一片黑暗,就連賽戈萊納亦不免揣揣。

  行了不知多少時候,這水洞似是永無盡頭,岔路高低冥迷,千枝萬歧。賽戈萊納數次走錯,不得不原路返回,浪費了不少時間。火把早已燒完,賽戈萊納索性閉起雙眼,雙手摸著洞壁,只憑著直覺一味走過去。

  人於黑暗中呆久了,聽覺便會敏銳。賽戈萊納正摸索著,忽聽耳邊沙沙作響,極低沉又極細切,似有萬億螞蟻鏖集攢行,再仔細一聽,他這一驚非同小可。原來那溪流已經流滿了低窪處,又重新溢回潭中了,這水洞很快便要再度灌滿溪水。

  賽戈萊納一驚之下,疾步快行,眼前卻依然黑如濃墨,不曾化開一分一毫。腳下水流漸急,已然沒過了他腰間,幾個轉瞬,便漫至脖頸。賽戈萊納忽然摸到前方又是一處岔路,左低右高,他顧不得多想,閃身鑽入右側寬大的入口。又走了幾十步,手掌摸處,岩壁嶙峋,沒有一絲縫隙,竟是一條死路!此時潮聲陣陣,水流終於沒過他的頭頂。

  賽戈萊納憑著精湛內功,可閉氣良久,整個人浸在水中能暫保一時之安。只是前行無路,歸途渺渺,縱然內功再強,也不過是多活上那麼一陣,又有甚麼意義。賽戈萊納蜷縮在水中,心想生還是萬萬無望,自己方才見智明事,竟就要死於這等幽昧水底,無人知曉,不禁悲從中來,早知還不如留在山谷之內終老一生。

  他愈想愈悲,只盼老師突然降臨,救他脫離這黑水深淵。過不多時,賽戈萊納覺得胸中氣息短促,肺部陣陣燒灼,難受至極。忽然之間,他對上帝橫生出一股憤懣之情,深怪造化弄人,當初墜崖時為何不任憑摔死,何必等至今日才要收人。一念及此,他不由得在水中拼命揮動雙臂,宣洩怨氣。賽戈萊納本來以內息調節呼吸節奏,這時心神一亂,冰冷的水流霎時灌滿口鼻。他頓覺遍體生寒,憋悶難忍,一股將死之感襲上心頭,雙臂不由猛地擊向側近岩壁。

  氣由心轉,力與氣合。只聽轟隆一聲,碎石四濺,硬實岩壁竟被這瀕臨絕境的一擊砸出了一個大大的裂口。遄急水流裹挾著賽戈萊納湧出岩壁裂口,直直噴至半空,躍作一道銀色飛瀑。一時間虹霓吐穎,水閃碎金。

  注1:希波克拉底的《箴言》確有其書,談論的多是養生之道。他曾提出四液平衡理論,認為人體內有四種液體,一個健康的人便需要達到這四種液體的平衡。至於四液運轉促進內功云云,無非小說家言。

  西方中世紀曾流行星占醫學,其理論基礎即是以黃道十二宮與人體十二部位相互對應,以星象解釋病理症因。對人體施以治療時,須觀測天時變遷,視日、月、火、水、土、木、天王、海王、冥王等行星在黃道諸宮內的運行情況,用藥放血均有所宜忌,其複雜程度,不讓國朝經脈之學。

  後世有費馬者蹈襲前人,書猜想于頁眉,世人鹹以為能,皆不知典出希氏。自筆者方始正名。

  注2:本章回目語出白樂天《放言》句:「試玉要燒三日滿,辨材須待七年期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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