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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賽戈萊納急忙跪倒在地,聲似嗚咽:「我只是一時好奇而已,老師待我恩重如山,我又怎能棄您於不顧。」卡瓦納修士右手微揚,示意他起身,道:「我何曾要怪你。譬如將一瞽翁置於黑屋中,不失怡然自樂;倘若有朝一日他雙目複明,卻仍留在黑屋,便是折磨了。你的境況,正如那複明的瞽翁,是破屋而出的時候啦。」賽戈萊納聽了他一席話,低頭默然不語。他自師從卡瓦納以後,眼界漸開,對於外界的嚮往與日俱增。此時被老師一語說破心事,心中大為惶亂。 卡瓦納修士抬起頭來,透過茅草蓬頂去看遠處的山峰之巔,面容湧起無限感慨,道:「七年之前,你我從崖頂墜下而不死,只能說是神跡昭然;如今你有了出世之意,必然也是天主安排。這一進一出,你已從一個懵懂野童成了篤信不移的信徒,可見這幾年穀底生涯,大有深意,天主的計劃何其巧妙!阿門。」 賽戈萊納虔誠之心不遜於卡瓦納修士,連忙也伏地默祈。祈禱既畢,卡瓦納修士喚他到自己身旁,道:「這是個絕穀,我仔細想了下,唯一的出路只在這溪流之間,你這幾日不妨去探探納地下洞窟,或許會有所得。」賽戈萊納淚如泉湧,雙手只是抱住修士瘦弱之軀:「我不走,我不走。」卡瓦納修士勉強抬起右手去摸他金髮,柔聲道:「天主給你啟示,必有使命讓你去完成。你怎可為我一人而怠忽職守?」 賽戈萊納忽然想到什麼,抬起臉來喜道:「老師,不若你也去修煉《雙蛇箴言》。以老師的智慧,一定能從中尋出一個法門扭轉氣血,拔出樹枝,到時我們便可一起離開。」卡瓦納修士啞然失笑:「傻孩子,且不說這樹枝已與我血肉聯為一體,一損俱損,除非聖子再世,否則絕無辦法分離;就是《箴言》中有辦法,我亦不能修煉。我曾向你父親起誓,又豈能食言。」 賽戈萊納固拗道:「倘若我走了,老師您動彈不得,又如何能夠獨活?總之只要老師在此,我斷不會拋下你一人在穀裡的!」卡瓦納修士雙目湧起難以言喻的神色,半晌方淡淡道:「也罷,且說。」 師徒二人自此對出穀一事絕口不提,生活依然如常。只是不知不覺間,卡瓦納修士的面色愈加灰暗,進食愈少,兩句話之間的間歇更長。賽戈萊納以為老師不再逼自己出谷,兀自欣喜,並沒覺察到異狀。只是偶爾夜深人靜之時,他頭枕圓石,總不免望著山間明月嗟歎一番,想像那穀外花花世界究竟是怎生模樣。 又是大半個月過去。這天賽戈萊納在林麓深處中發現一個野蜂窩,如獲至寶,拼著蜇刺弄來一捧黃燦燦的蜂蜜,急忙剝了一片樹皮盛滿,拿回來給老師享用。甫一進草屋,賽戈萊納就看到卡瓦納修士雙目緊閉,臉上黯淡無光,端坐石壁之下宛如一尊雕像。賽戈萊納大吃一驚,沖過去探他鼻息,覺得隱有氣息,連忙按照平日老師教的辦子用手掌抵住修士背心,一股熱力湧入巨蟹宮及天秤宮,沿著人馬、摩羯、寶瓶一路降到腳踝雙魚。 內勁流轉黃道一周以後,賽戈萊納感覺老師體內的內力十分微弱,宛如一潭死水,往往要拼命催動才能激起一點迴響,只得連連發力,一道內勁接著一道內勁。好在他年輕體壯,又是赤子童身,所發出的內勁十分精純。過了許久,卡瓦納修士喉嚨滾動,長長呼出一口氣,這才緩緩睜開眼睛。賽戈萊納抽開手掌,已經是汗流浹背。 歇了足有兩柱蠟燭的時間,賽戈萊納方掙扎著爬起身來,拿蜂蜜摻了些熱水,去喂老師。卡瓦納修士吃了些蜜水,氣色少為恢復,眼神也略有了些光澤。賽戈萊納關切道:「老師你感覺好些沒有?」卡瓦納修士聲音尚虛,顫聲道:「還好,若非你及時施救,只怕我已……咳咳。」賽戈萊納又是後怕,又是欣喜,握住他右手問:「剛才老師究竟怎麼了?」 卡瓦納修士長長歎息一聲:「此非一時之疾呐。我一身氣血流轉全憑著胸腔巨蟹宮的借道維持,這你是知道的。約莫一年之前,這條借道開始萎縮,任憑我如何運氣調理也無濟於事,有時甚至有斷流之虞。這毛病初時一兩個月發作一次,這幾個月來越發利害起來,适才那借道突然無影無蹤,若非你施加外力強行催開,我已不保。」 賽戈萊納道:「既然如此,那我以後每日幫老師您運功開道便是。」卡瓦納修士搖頭道:「借道而行,本非正理,我逆天而行,活過七載已是僥倖至極。你外力催谷只能治一時之標,卻治不得本,還是省些力氣罷。」言罷閉上眼睛,賽戈萊納亦不敢再相問。 從此他不離老師半步。修士後來又犯了三次,賽戈萊納全力施救,只覺得一次比一次費的力氣更多,恢復的時間卻越來越長。他心中無限煩憂,卻也無可奈何。 這一天,賽戈萊納為老師輸送內力直至黃昏,精疲力盡,暮色方降,他便已躺到修士身旁沉沉睡去。卡瓦納修士背靠石岩,透過草屋縫隙如往常般觀察天象。是夜雲淡風輕,月明星繁,卡瓦納修士見諸般星座橫亙於浩瀚星漢之間,寶相莊嚴,胸壑頓開,原本滯澀的呼吸也不由得一暢,心中無限讚歎造物主之神妙。 突然一枚流星劃過夜幕,垂垂向西北方落去,熒惑一閃,不一時便消逝無蹤。卡瓦納修士先是一怔,而後低聲自語道:「天主在上,僕已盡知您的心意矣!」眉宇間無喜無哀,平和至極,右手勉力劃了一個十字。 他輕聲喚醒賽戈萊納,賽戈萊納還道老師又犯了病,揉揉睡眼,連忙爬起來就要運氣。卡瓦納修士輕輕擺了擺手,示意他坐下,柔聲道:「我大限將至,你且細聽著,我有幾句話要交代。」 賽戈萊納雙目登時睜圓,不知老師怎地忽出此言。卡瓦納修士道:「适才我夜觀天象,天啟已降,不久我將蒙主恩召,是以要囑咐你些事情。」賽戈萊納聞言叫道:「哪裡有這種事,分明是老師你要趕我出穀,才自傷其身,故意說這種話來糊弄我!」他情急之下,也不顧尊師,語氣大為激動。 卡瓦納修士正色道:「我身為虔誠信徒,怎會犯下自戕那等罪行?」他讓賽戈萊納稍安勿躁,徐徐道:「七年之前,天主不欲我死,是為扶助你成人;七年之後,天主不欲我生,正是要你出谷匡世。剛才流星垂示,我才明白這些道理。原來這一年來病痛加劇,皆是天主暗示。我至今方省,真是愧稱托缽僧之名。」 賽戈萊納撲到老師懷中,大哭起來。卡瓦納修士微笑道:「我自度德薄,這些年來不敢逾越半分法度,持課甚謹。此番上天,或許也能在天堂忝列一席,與安波羅修、奧古斯丁、本尼狄克等先賢同列,有甚麼好悲傷的?」他所提及諸人,俱是歷代聖徒,於神學一道無不勇猛精進。 賽戈萊納聞言,哭聲更切。卡瓦納修士把他輕輕推開,口氣轉嚴:「我去之後,你便可離穀出世。屆時有三件事你須盡力完成,否則我在天國亦難瞑目。」賽戈萊納擦擦眼淚,表示自己正在聽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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