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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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瓦納修士學問深厚,古希臘文難不倒他。他讀完一頁,細細思索過一遍,再讓賽戈萊納去看,口中加以講解。不料這武典中的文字極其深奧艱澀,字字珠璣,俱是內學秘藏。希氏專揀緊要處而談,其餘皆略去不提。普通人看了,只會覺得這內文語焉不詳,沒有絲毫章法可言,讀之如天書一般,遑論賽戈萊納一個懵懂孩童。 卡瓦納修士本來只想借此書給賽戈萊納識字而已,但無奈武典文字實在晦澀,不通其文意,則識字無從談起;欲通其文意,又必須加以解說內學源流。環環相扣,不可漏一。好在他於內學頗為精通,對氣息運轉的脈絡了然於胸,反復揣摩之下,試著用馬太福音的心法將希氏所略之處一一補完,連綴成線,詮敘條理,再說給賽戈萊納。 於是賽戈萊納每日先聽卡瓦納修士講解馬太福音,再以福音要訣闡釋武典中的字意大略,而後逐個辨認武典內古希臘單詞的寫法讀音——至此他方知這二十四個希臘字母生得是甚麼模樣。如此由深入淺的教法,真是本末倒置,從古未聞。希氏一世心血,竟成了黃口稚子的識字教材,不知道他泉下有知,會是怎生表情;而賽戈萊納用《雙蛇箴言》武典開蒙識字,也可算得上是千古以降的第一人了。 這一部書光是通讀便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,逐詞掰碎精析又花去兩、三個月,卡瓦納修士倒有大部分時間是在解釋內功法門的基本概念。轉眼已經入夏,草蟲鳴鳴,賽戈萊納顧不得玩耍,讀經也已中斷,除去每日祈禱和必要的食物採集以外,一老一少把全部精力都投諸在這本《箴言》之上。 卡瓦納修士初衷只是想借此書來教讀寫,不料希氏武典博大精深,他自己研究愈深,越發癡迷,雖守誓不去修煉,卻忍不住總想探究根源。到了後來,他已經把讀寫拋之腦後,一心參詳起《箴言》奧義來。賽戈萊納在一旁聽著,獲益良多,有時也試行其法,修士樂得見有人把他對《箴言》的見解付之實踐,以驗正誤,於是也在一旁按照馬太福音,指點他運功的訣竅。 憑著這等學法,賽戈萊納不知不舉已經修煉上了希氏與羅馬教廷的上乘內功心法,而猶未自知。 希波克拉底是希臘一代承前啟後的大宗師,歐洲古典武學到他那裡,幡然進了一層境界。他集前人之大成,創下四液之說,乃是內功的根本道理所在,澤遺後世。他言人體共有四液,曰黑膽汁;曰黃膽汁;曰血液;曰粘液,分別對應風、火、水、土四元素與熱、冷、幹、濕四態。人體唯有四液平衡,四素調和,四態輪替,方有大神至妙的無上境界。 只是這四液人體全身皆是,分屬黃道十二宮一百四十四星命點,彼此牽連相系,互有影響。加之四態流轉不停、四素有生有克,依天時各有變化不同,五星運行黃道諸宮,各有宜忌。是以四液的平衡之道可以說千變萬化,頭緒極多。如何調整四液平衡,實是內功心法的關鍵所在。 四液之說希氏已經在《雙蛇箴言》醫典中備敘發微,流傳于世,無人不知。不過此書中只敘及原理,至於平衡之道當如何致之,卻只言未談。所以這千餘年來,歐羅巴各門各派都只好自行揣摩,各自都發展出自己的一套法門與見解,各有巧妙不同,無不視為不傳之秘,不輕易示人。 而這本《雙蛇箴言》武典裡所藏的,即是希波克拉底本人對四液平衡的體用之道。希氏本人沉默寡言,筆下也言簡意賅,許多見解甚至不屑多垂一筆解釋,以致聱牙難懂。當年薩拉丁大帝在機緣巧合之下曾讀過此書,實在讀之不通,乃歎道:「盛名之下,其實難副,哪如我古蘭經文流暢優美。」遂棄之不顧。 若有人欲領悟武典其中的精髓,須精通內功之理,于希氏文旁補白,才能徹悟;而若是精通內功的人,必是宿輩高手,有著自己修煉的一套平衡理論,與希氏彼此抵牾,難有大成。試想天下哪裡有人極通內學,卻分毫內力也沒有的?是以這千餘年來,始終無人能盡得其藏,克成神功。 誰能料到在這科德雷尼斯波群山谷底,事竟這樣成了。卡瓦納修士被樹枝穿胸,空有滿腹內學,卻只能光說不練;賽戈萊納絲毫不具內功,如同一張白紙,練起希氏武典毫無澀滯,更沒有成見。加上馬太福音中正持平,守穩固本,與希氏武典一起修煉,使賽戈萊納不致因內功驟然登堂入室而走火入魔。 春秋輪轉,寒暑交替,轉眼間已經七年過去。卡瓦納修士與賽戈萊納早已習慣在這絕谷之底泰然安居,過得好不愜意,並不覺苦悶。賽戈萊納在卡瓦納修士頭上搭起一間小草屋,以遮蔽風雨,還挖了一條小小溝渠把溪水引到屋前,不忘沿渠邊種了幾朵雛菊。他手中並無任何工具,舉手投足之間便可斷木裂石,卻遠勝過任何農具。 這幾年野外磨練,更兼希氏武典的神奇功效,賽戈萊納已經出落成了一個滿頭金髮的少年,四肢生的極瘦,卻雙眸如電,內力充盈。卡瓦納修士這七年來一直端坐在岩窠之下,不曾挪動過一分,枯槁如柴;那樹枝插在胸內,創口邊緣早已生出新肉,於是它便就這樣長在了體內——偏生這樹枝一息不死,那透胸而出的一端每年春季還會生出綠芽來。卡瓦納修士的氣血流轉,全憑那條巨蟹宮內的狹窄通道維持,不曾惡化,亦不曾好轉。賽戈萊納曾想把樹枝切斷,但此舉實在兇險,他終究還是不敢下手。 這一日兩人如平常一樣,於午後鑽研希氏武典。這本武典確是不可多得的奇書,區區十數頁的羊皮卷,這幾年來他們反復咀嚼,總有新的心得。 賽戈萊納坐到修士身旁,翻開最後一頁,卡瓦納修士緩聲念道:「血液屬水,為流動之精;黃膽汁屬火,為蓄藏之髓。兩者一動一靜,最難調和。倘若能打通水火二液的藩籬,靜極而流,流極則藏,循環往復,帶出全身均衡之勢,可臻化境。」念完又歎道:「這水火二液,歷代都認為是針鋒相對,不可調和,一遇則龍爭虎鬥,最後不可收拾。是以各家心法皆是走『避其鋒芒、各行其是』的路子。希波克拉底居然說可以打通二液藩籬,真是匪夷所思!」 他彈了彈書頁,指著末尾空隙處一排小字道:「你看,希波克拉底在這段文字旁夾了一句批:『關於如何打通水火二液,我已有了絕妙的法門,只是這裡太窄了寫不下。』可見他已有了辦法,說不定就寫在缺損的最後一頁上。不知他的法門究竟是甚麼,真叫人好奇。習武之人,如果練到那種境界,才能叫大成呐。」 賽戈萊納道:「老師,那天晚上我也曾試著將全身血液流經巨蟹、金牛,最後聚於室女與黃膽汁合流。只是二液交匯,我就立刻腹痛難忍,要跑出去拉大大的一泡屎,方才舒服。」他與卡瓦納修士朝夕相處,情若父子,說起話來直截了當,沒有分毫顧忌。 卡瓦納修士不禁莞爾:「室女歸屬腸胃,夜半時月亮又恰好進入黃道室女宮,陰至極盛。自然是二液相爭,摧動了腸胃的緣故。此舉有傷身體,你以後不可輕易嘗試,要與我商議後才好。」賽戈萊納道:「有時候我心中只是那麼一想,體內氣息自然流動起來,根本阻止不及。」卡瓦納修士袖手一指門前那道溝渠,道:「你經驗尚淺,還不精通禦氣之術,一身內力如水流一般,汪洋肆恣,遍地流淌,只有用溝渠加以引導,才能力盡其用。」賽戈萊納若有所悟,盯著溝渠看了半天,喜道:「是了!是了!內力是水,各類招式就是溝渠,以渠禦水,才能有威力。」卡瓦納修士含笑不語,顯然習慣了自己弟子舉一反三的思維。賽戈萊納又道:「只是以渠禦水,終究有些因循守舊。倘若在對敵之時能夠水到渠成,臨時起意,豈非更教敵手難以琢磨?」 卡瓦納修士聽到這句話,面色有些微微變化,良久方歎一口氣道:「谷內豈有敵手,賽戈萊納,你其實想去穀外世界罷?」賽戈萊納沒料到老師突然有此一問,怔在原地。他與老師向來無所不言,這時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。卡瓦納修士早把他的窘迫看在眼裡,微笑道:「你原本是山野間一個淳樸無知的孩童,憂不存心,愁不過夜;如今你受過教育,心智已為學識所開,眼界自然與從前不同了。阿雷佐有一位大賢彼得拉克曾作詩云:『有識必有思,有思必有苦,苦極必有動,此生之常也。』《聖經傳道書》中亦云:『因為多有智慧,就多有愁煩。加增知識的,就加增憂傷。』人性如此,我當日教你第一個字母之前,已然盡知,不足為奇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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