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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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走回大道,恰好碰到隆柯尼的商隊開拔。杜蘭德把昨晚遭遇約略一說,隆柯尼等人圍著賽戈萊納看了一圈,見他容貌俊美,舉止卻似野猿,紛紛嘖嘖稱奇。正說間,賽戈萊納雙足一頓,一下子跳到隆柯尼頭頂,抓下幾縷頭髮,轉了三轉,又跳回布郎諾身邊。隆柯尼自嘲似地抓抓自己頭頂:「小老兒眼見寸縷不保,賢公子就不必勞心了。」眾人先開始還驚駭,聽到隆柯尼的話俱都哈哈大笑起來。 隆柯尼與眾商人商議了一回,捧出幾個盒子,轉來對杜蘭德道:「爵爺真是英雄蓋世,聖母心腸,我們都景仰的緊。既然爵爺新收了義子,我們無以為贈,這裡有珍珠兩串、牛革風帽一頂、黑羽披風一襲、錦服一套,還有一柄米蘭產的精鋼短劍,權作賀儀,正合賽戈萊納少爺使用。」杜蘭德大喜,更不推辭,吩咐布朗諾德收下,讓賽戈萊納把衣服換好,不過短劍一時還不敢給他。 他們與旅團上路同行,在群山中又穿行了數天,這一路上杜蘭德悉心管束,賽戈萊納的舉止比先前好了些,口齒雖不清,但多少已能發些含混的音節。不過他更喜歡以哨音表達情緒,可惜唯有杜蘭德一人能懂。好在哨聲優美質樸,勝似吟游詩人的琴音,眾人聽得心曠神怡,一路的疲勞也能忘卻幾分,幾天下來,大家都對這孩子多了幾分喜愛。 這一日隊伍終於看到了喀爾巴阡的東麓山口,遠處一片丘陵延伸至遠方,目力所及之處,普魯特河宛如蒼藍玉帶,逶迤而去。眼見走出群山進入平原地區,不再受風餐露宿之苦,眾人個個容光煥發,心情格外不同。 賽戈萊納和布朗諾德同乘一馬,左顧右盼,他生平不曾離開群山,突然來到平原地帶,大覺新鮮,不時指著不知什麼地方啊啊大叫,發出一連串古怪發音。這些天來杜蘭德對他只說法語,布朗諾德加在馬背上時常嘀咕加泰羅尼亞話,而隆柯尼與其他人的威尼斯方言亦不避人,以致他三語並學,自成了一家怪裡怪氣的腔調。杜蘭德本打算教他純正法語,見得這種情景,又好氣,又好笑,卻又無可奈何。 此時杜蘭德手搭涼棚朝東方望去,表情無喜無怒,不知心中再想些什麼。隆柯尼驅馬來到身側,微傾身體道:「爵爺,我們要去莫斯科公國,過了河,就得跟您在前面分手啦。」杜蘭德一怔,隨即醒悟。莫斯科公國在東北方向,他們要去的蘇恰瓦卻在東南,需沿普魯特河而行,於是以手施禮道:「多謝老丈一路照顧。」 隆柯尼又道:「爵爺是否知道,奧斯曼的穆拉德二世正在對拜占庭用兵,摩爾多瓦公國近在黑海肘腋,可以說是危如累卵,爵爺此去蘇恰瓦,路上恐怕兇險的很呐。」杜蘭德淡淡道:「我自去拜訪故友,與他們蘇丹卻不相干。」說完握住劍柄,雙目陡然變的銳利。隆柯尼原本想邀他一起北上,見他固執,也就不再說什麼。 商隊又行了二十餘里,來到普路特河上游一處名叫菲蘭尼亞的小村莊。這裡是瓦拉幾亞公國轄地,他們一連在山區跋涉十幾天,已經是人困馬乏,亟需休整。這條商路隆柯尼走過許多次,駕輕就熟,知道這附近有一個渡津,便勸說杜蘭德不如在村子裡歇息一夜,次日再渡河北上。 甫一進村,眾人立刻覺得有些古怪。此時日過正午,正是一天之中最繁忙熱鬧的時候,尋常村落應該遠遠就能聽到犬吠雞鳴,可眼前這村莊卻寂靜無聲,連縷炊煙也無。杜蘭德喝令眾人放慢腳步,馬匹銜枚,布朗諾德怕賽戈萊納四處亂跑,把他綁到了馬背上,還把那哨子收走。 賽戈萊納失去自由,又沒了哨子,在馬背上扭來扭去,啊啊大叫。布朗諾德沒奈何,往他嘴裡塞了塊黑麥麵包,這才安靜下來。 隊伍行至村中廣場,隆柯尼環顧一周,面帶憂色,對杜蘭德道:「今日之事,有些蹊蹺,往常這會兒時近收穫祭,正是一年當中最熱鬧的時候。廣場張燈結綵,十分熱鬧。」杜蘭德道:「不可大意,你讓馱貨的牲口綴後,一有情況,後隊變前隊,趕緊撤出村子。」 他話音未落,突然一聲悠長的號角響起,從周圍房屋牆頭冒出幾十個彪形大漢。這些大漢面目猙獰,頭紮白巾,身披著熟牛皮甲,手裡提著各色兵器,登時把商隊圍了一個水泄不通。隆柯尼暗叫不好:「糟糕,竟是烏基爾流賊……」烏基爾人本是喀爾巴阡山東南山中的一支山區民族,屬於匈牙利人的一支,生性狠戾,能征慣戰,以擄掠商隊為生,甚至落單的軍隊亦不放過,無論土耳其人還是匈牙利人都奈何不得他們。只是他們平日只在山區活動,這次不知為何跑來摩拉維亞平原的村子。 眾人一聽是烏基爾流賊的名號,無不神色大震。這些流賊適時一起發喊,以武器敲盾,一時「咚咚」聲四起,震耳欲聾。商隊裡膽小的幾乎跌下馬來,膽大的也是面如死灰。據說烏基爾流賊手下從無生口,看來這村子裡的村民已然遭了毒手,接下來就輪到自己了。只憑商隊這幾個護衛,斷斷是拼不過的這些悍匪的。 隆柯尼壯起膽子,跳下馬來用土耳其語道:「不知哪位是大王,請來相見。」流賊們停止呐喊,一個丈二身軀的禿頂大漢從牆頭躍下來,地面微微一震。此人肌肉盤紮,虎背熊腰,背後還插著兩柄戰斧。尋常戰士雙手能耍起一把戰斧已可稱得上是好臂力,他竟背著兩柄,步履依然穩穩,可見剽悍至極。 這大王摣開巨手,輕輕捏住隆柯尼腦袋,聲音甕聲甕氣:「咱是阿爾帕德大王,你這老東西有何屁放,快快放來!」隆柯尼已是汗如雨下,勉強打起精神道:「大王您不過求個富貴,我們不過求個平安。何若我將貨品送您一半與兄弟們,兩下收手?」阿爾帕德大王大笑:「放你娘的白日屁,咱把你現在捏個粉碎,貨貲豈不都是咱的了?這等計算你都算不清,枉你還是個威尼斯的商人。」隆柯尼聞得他口中腥臭無比,熏熏欲暈,卻又不敢躲。烏基爾山賊一起哄笑起來,死死盯著這班商人,如盯盤中的雛雞乳豬,直笑得眾人心中發毛,想到烏基爾人嗜吃人肉的傳聞,無不悚然。 忽然陣中一聲清嘯:「鼠輩,你敢與我決鬥麼?」這一嘯雖不尖銳,卻清清楚楚送到在場每一個人耳中,有如晴天霹靂,震懾全場。誰都未預料此間竟還有人敢捋阿爾帕德大王的虎須,所有山賊大怒,齊唰唰向商隊裡掃去,見一個中年漢子持劍而立,橫眉立目,正是杜蘭德子爵。 杜蘭德素知烏基爾人習俗尚武,視決鬥不應為恥。眼下敵人人多勢眾,唯有拿言語激首腦單打獨鬥,才有一線生機。他掣出長劍,雙手按住劍柄用力往地上一戳,雙目如電,宛如獅鷲臨澗。端得淵停嶽峙。眾山賊為他的氣魄所攝,一時間全場肅然無聲。 阿爾帕德大王放開隆柯尼的腦袋,擦擦嘴邊口水,轉過肥大身軀來,上下打量一番杜蘭德,問道:「你又是什麼?」杜蘭德大聲道:「我乃是弗朗什-孔泰的杜蘭德子爵,家紋在此,你敢與一個騎士決鬥麼?」布朗諾德飛快地卸下馬後獅鷲旗,立在杜蘭德身後。隆柯尼等皆知這是唯一生還之道,都不敢言語,戰戰兢兢一旁看著。 阿爾帕德大王摸摸自己禿頂,歪著腦袋緊盯住杜蘭德,忽然一陣脆生生的笑聲橫將傳來。原來是賽戈萊納趁布朗諾德解旗的時候掙脫捆縛,蹲在馬匹背上,看到這大王頭頂鋥光油亮,十分滑稽,故而哈哈大笑。阿爾帕德大王見這小娃子不知死活,心中惱怒,喉頭抖動一下,「啐」的一聲,一口濃痰破風而出,直撲賽戈萊納面門。一旁布朗諾德見勢不妙,不及抽出釘錘,摘下帽子去擋,只覺得手中一顫,帽子竟被那濃痰的去勢彈飛,遠遠落開幾步之外。可見這阿爾帕德大王的內力之強,實在是匪夷所思。 杜蘭德看在眼中,也是一驚,心想對付這種怪力巨漢,只可智取,難以力敵。不料阿爾帕德大王忽道:「你這等爵爺,還不配與咱交手。你們幾個,誰去給爵爺送終?」後面一半是說給自己手下的,登時群情嘈嘈,最後有三個漢子跳將出來,手持三根棘突狼牙棒,站成一個半圓朝杜蘭德圍過來。杜蘭德戟指怒道:「爾等蠻夷,竟不守騎士規矩,全無武德!難道不怕族群蒙羞麼?」阿爾帕德大王仰天長笑:「打劫要講甚麼規矩!人多勢眾,只要你死便是了!」 三人說話間已經逼近,杜蘭德冷哼一聲,把長劍從地上拔出來,閉目在心中默祈,靈台澄靜。三人見他大敵當前竟然把眼睛閉上,只道是等死,同時高擎鐵棒砸將下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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