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歐羅巴英雄記 | 上頁 下頁
四


  杜蘭德大喝道,布朗諾德急忙從旁邊取來火炬,都急欲看看這黑影到底是何方神聖。火光湊近,兩人不禁面面相覷,原來這黑影不過是個半大孩子,看年紀也就十二三歲。這孩子滿面泥污,長的極瘦,一頭亂蓬蓬的長髮,不辨男女,一雙大眼滿是惶恐。

  饒是杜蘭德見多識廣,一下子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布朗諾德把腰間繩子解下來,道:「主人,先把他捆住吧,免得又逃了。」杜蘭德「嗯」了一聲,撤開長劍,布朗諾德把那孩子翻過身去,用繩子捆住手腳,還從腋下繞肩多穿了兩道,以策萬全,這才放開。

  孩子被綁縛時並不反抗,雙眼淚水盈盈,緊咬嘴唇,想是剛才布朗諾德那一記後錘著實疼痛。杜蘭德心中有些不忍,半蹲下身子,輕聲拿意大利語問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  孩子囁嚅著嘴唇,對問話全無反應,乾枯的身材瑟瑟發抖,實在難以想像他便是剛才那擁有神鬼莫測身法的黑影。杜蘭德仔細端詳,這孩子近乎赤身裸體,手腳上都磨有厚繭,只在雙腿間有一圈磨禿褪色的污布,散發著一陣惡臭,一看便知是穿在身上生生磨爛的,恐怕從不曾脫過。

  他身上唯一的飾物,是一個掛在脖子上的翠綠短哨。杜蘭德輕輕拿過哨子,這哨子是翠竹質地,新綠拙瘦,其上鏤刻著一朵鳶尾花,做工頗為精細。他把哨子含到嘴邊,吹了幾吹,始終不得其法,只發出噗噗漏氣的乾癟聲。

  孩子忽然張嘴啊、啊叫了兩聲。杜蘭德眉頭微皺,心想這孩子莫非是個啞巴,又見他眼神熱切,緊盯著哨子不放,心中一動,把哨子塞入孩子嘴裡。孩子含到哨子,如蒙大赦,渾然忘了自己被捆縛,奮力吹去。哨子聲音忽高忽低,婉轉回翔,變化萬千。兩人這才知道,剛才那三番奇詭笑聲,俱是從這哨子中來的。

  布朗諾德在一旁坐下,渭歎道:「俺少年時也曾在山野作過哨子,但從沒聽過能有如此之多的音色。」杜蘭德把長劍收回鞘中,注意到那孩子眼波流動,似乎隨著哨子之聲有所呼應,心中大疑:「莫非他要借哨子之音與我說話?」

  哨聲仿佛窺中他心中所思,轉為歡暢。杜蘭德頜首微笑,一股憐愛油然襲上心頭,不由得伸手去摸孩子油膩膩的頭髮。哨音忽又轉了腔調,細切短促,如幼犬在窩中撒嬌,嗷嗷待哺。說來也怪,杜蘭德覺得自己與這孩子極為投緣,一聽即明白其中的心意。他讓布朗諾德從行囊裡取出一塊無酵餅和一勺蜂蜜,拿餅蘸著蜂蜜喂給孩子。

  野孩子顯然饑餓難耐,餅一入口就急不可待地往下嚥,啪唧啪唧咂著嘴,有幾次差點噎到。杜蘭德親手捧著盛滿清水的皮囊,不時給他灌上一口。還不到一根蠟燭的時間,他已經風捲殘雲般吃下了三塊無酵餅,這才滿意地從喉嚨裡滾出一個飽嗝,從哨子吹出一陣慵懶滿足的曲調。

  杜蘭德拍拍乾淨孩子胸前的餅渣,對布朗諾德道:「給他把繩子解開吧。」布朗諾德大驚道:「您不怕他再逃掉麼?」杜蘭德看了一眼溫順如犬的野孩子,歎道:「這孩子适才並無害人之心,只是天真爛漫,以為我們跟他玩耍罷了。你看剛才交鋒,他只是躲閃,卻沒半分殺氣。」

  布朗諾德上前解開繩子,同時暗暗提氣,以防他暴起逃走。不料孩子揉了揉手腕,頭一歪便靠到了杜蘭德大腿上,竟呼呼睡起來,仍不忘舔舔嘴唇的蜂蜜餘漬。

  杜蘭德不忍抽走大腿,就任由他枕在腿上酣睡。這孩子睡相安詳恬靜,恍如天使,杜蘭德不覺大為感慨,不知竟是誰家父母如此忍心,把如此年幼的孩子棄在這陰森古堡中,不由得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,仰望穹頂歎道:「天主慈悲,莫非這是您對我的啟示?教我拯救這個幼小的靈魂。」

  不料孩子聽了這句話,一下子睜開眼睛,口出法語:「賽戈萊納。」杜蘭德聞言身軀一顫,急忙扶起他雙肩道:「你說什麼?」孩子又道:「賽戈萊納。」

  布朗諾德是葡萄牙人,平時杜蘭德多用意大利語或加泰羅尼亞語與之交談。适才他獨處一室,心潮激蕩,自然而然說出母語,沒想到卻引出孩子這番反應。杜蘭德暗忖:「适才我與布朗諾德說話,他無動於衷。何獨我一說法語,這孩子就有了回應呢?莫非他懂得?」

  於是杜蘭德用法語試著問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孩子答道:「賽戈萊納。」杜拉德又問:「你父母如今何處?」孩子仍舊答道:「賽戈萊納。」如是者四五,孩子卻只會用「賽戈萊納」一詞作答。以此度之,他只會重複一個單詞,未必知其含義。杜拉德還注意到,每次用法語說話時,孩子眼神中都湧出無限依戀,如在母親懷中牙牙學話,看來他對法語別有深情,當屬無疑。

  恰好布朗諾德照看好馬匹返回廳中,杜蘭德把剛才的發現說給他聽,布朗諾德疑道:「莫非有人教過他?」杜蘭德起身負手在廳內轉了幾轉,歎息道:「以我的推斷,這孩子自幼便生長在這城堡之內,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,大人或走或死,只剩他一人在此苦苦求活,竟能存活至今,只能說是天主垂恩吧。我猜曾有人照顧過尚在繈褓中的他,講的是法語,所以他雖懵懂無知,卻對法語自然易生親近之心。只不知何獨他單單重複『賽戈萊納』一詞,還有這一身奇詭身法,不知學自何人,實在是難以索解。」

  他複走到那骷髏跟前,道:「或許這具屍骸便是孩子娘親,中道不幸身故,拋下這一個苦命的娃,在他娘屍身旁活了這麼多年。」忽想到這女子與自己或是同鄉,念及至此,心中大生憐憫。布朗諾德在一旁早面露悲傷神色,虎目含淚,忽然半跪在地道:「倘若主人您不要,請容俺收養這孩子,也好作個伴。」他被收為扈從前本是山中獵戶,已年過四十,尚是獨身,身邊正缺個陪伴。

  杜蘭德沒作表示,他沖骸骨深鞠一躬,朗聲道:「這位無名夫人,你我雖素昧平生,但既然讓我碰到此子,乃是天主意旨。我以掌中長劍與騎士名譽起誓,會好好把此子撫養長大,不教他終老這古堡一生。你在天有靈,須護佑令郎,願主保佑,阿門。」

  布朗諾德喜道:「主人收了他作義子,可比跟著俺這窮漢子還享福哩。」杜蘭德與布朗諾德同時跪倒在地,手劃十字,喃喃虔誠祈禱。禱告既畢,二人起身在古堡裡又搜了一遍,除了那本古書以外便再無半點關於古堡主人的線索,甚至連半個紋章也無。布朗諾德抱起小孩,到後院一口水井旁邊細細洗濯,又從行囊中取來剃刀,把他長髮盡數剃去,還翻出一套換洗的舊衣服拿針線略改了改,給他換上。

  趁著這段空閒,杜蘭德把古書翻了一遍。這書用拉丁文寫成,字間極密,令讀者眼花繚亂。杜蘭德對拉丁文只是略通一二,這書寫的艱澀聱牙,多是關於神學的一些議論。杜蘭德篤信上帝,卻對教廷頗多厭惡,他見書裡沒夾著什麼書簽夾頁,興趣索然,隨手放回到行囊裡,心想這也算是古堡遺物,權且收著,等那孩子長大以後作個紀念也罷。

  正想間,布朗諾德和那孩子已經收拾妥當,喜孜孜回到大廳。杜蘭德抬頭一看,雙眉陡立,

  想不到這孩子洗脫了污垢以後,居然生得清秀絕倫,身材疏朗細長,發色金黃,雖面有菜色,卻自有一種別樣的高貴氣質;尤其是他碧藍色的深邃雙眸,幾如聖安德烈湖心,深而難測。

  布朗諾德把他推到杜立德身前,咧嘴笑道:「沒想到竟是個漂亮少爺哩。」杜立德連連頜首,心中也極高興。這孩子也許是古堡主人後裔,能有此容貌氣度,看來血統不凡。他把孩子拉到身前,慈愛地拍了拍他的小腦袋,鄭重說道:「從今日起,你便叫做賽戈萊納吧。」

  小孩仿佛聽懂了他的話,也隨聲叫道:「賽戈萊納!賽戈萊納!」把掛在脖子上的哨子含在嘴裡,一陣歡欣脆響飛出古堡之外。

  等到天濛濛亮,杜蘭德和布朗諾德合力把那婦人的屍骸葬到古堡旁邊的一處山坡,還尋來一塊木板作墓碑。杜蘭德以劍代筆,在木牌上刻上「無名夫人之墓」幾個字,摘了些野花奉上。隨後他們二人帶著賽戈萊納,沿著故道朝山下走去,七轉八彎,走出幾裡以後,回首已經看不到古堡身影,但見群山掩映,穀壑空響。

  此時方近清早,晨曦微現,天色由灰轉成淺藍,是個晴朗天氣。賽戈萊納野性難馴,一路上躥下跳,一刻不停,哨聲輕快不斷,可憐布朗諾德追在後面氣喘吁吁。杜蘭德大笑之餘,心想首先就得教會這孩子走路才行,所幸他年紀不大,尚可矯正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