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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

  杜蘭德聽得耳邊風響,猛一立目,手中長劍如火龍出洞,挾風掣雷,直刺最右邊的敵手前胸。那人見杜蘭德甫一出手就存了同歸於盡之意,心中慌亂,狼牙棒中途變了招,想去格擋。不料杜蘭德收放自如,招式根本未使老,劍峰一偏,轉攻中間敵人;同時整個人矮身輕旋,右腿運足力道彈出去踢第三人的膝蓋。中間敵人欲回棒相護,卻被右邊同伴的變招限制了動作,兩柄狼牙棒「咣」地一聲架在一起,動彈不得;第三人卻被結結實實踢中,慘叫一聲,朝後疾退。

  杜蘭德一招逼退了三人,圍觀諸人無不佩服,就連阿爾帕德大王都不禁齜了齜牙。商隊眾人表面上不敢說什麼,心中卻是一陣叫好。賽戈萊納蹲在馬背上,目不轉睛地盯著杜蘭德動作,渾然不知自己剛才幾乎喪命。

  三人少退,彼此對視一眼,同時嗥叫一聲,又撲了上來。杜蘭德不慌不忙,十字劍法一一施展開來,初時尚慢,隨後愈戰愈快,如朝日初升,愈發耀眼起來。幾個回合過後,旁觀者只覺戰團被無數十字劍芒籠罩,劍氣嘶嘶縱橫。三人心中暗暗叫苦,他們本來以眾淩寡,如今卻感覺處處被制,欲退無路,欲救不能,直似孤身與群敵對壘一般。

  杜蘭德在三人圍攻之下,動作仍舊穩重雅正,自有騎士一番泱泱風度,盡展十字劍法的精要所在。這套劍法最是嚴謹,極少破綻,一旦進入節奏,對手便不由自主隨彼步法起舞。三人到後來不似攻敵,更像是氣喘吁吁地給杜蘭德喂招了。

  戰至十余回合,杜蘭德身法一滯,突然閃出一個破綻。三人大喜,連忙舉棒去搗,棒砸之處卻驟然落空,一下子失去平衡,幾乎跌倒。再抬頭時,杜蘭德已經站出十步開外,表情冷峻至極。

  阿爾帕德大王道:「爵爺你莫非是自認將輸,所以自己跳出圈外?」他這番話原是想替三個手下挽回些面子,只是适才己方局面實在大劣,就連群賊都覺得這番解釋太過勉強,竟沒人應和老大。

  杜蘭德緊盯三人,劍尖遙指,沉聲喝道:「你們究竟是什麼人?」阿爾帕德大王聞言一怔,拍拍肚子:「你難道不曾聽過烏基爾的威名麼?」

  杜蘭德冷笑道:「正是因為長了眼,才瞧出爾等藏起來的馬腳。這三位雖然拿的都是狼牙棒,手法卻迥異。人若是慣用甚麼武器,就算臨時更換,亦難改正舊時的習慣。這一位揮棒時肩膀高聳,總不自覺把棒尖遞前,顯然是用慣了巨型的蘇格蘭斬劍;這一位握棒過低,招術裡邊刺多過舉砸,應該是用土耳其彎刀的高手;還有這一位,狼牙棒周身是棘突,你卻只用頂端攻敵,連點連錘,必是條頓釘頭錘一門的傳人。」

  眾人見他寥寥幾次交手,就能從細微處窺破對方底細,兵器流派隨口點破,無不心下凜然,暗贊眼力了得。場內三人更是面面相覷,答也不是,不答也不是。杜蘭德又道:「這三種武器,俱是軍中利器,尋常山賊根本無從入手,休說精熟招式了。爾等想必不是烏基爾山賊吧?這等藏頭藏尾,是何用意!」

  三人被這一逼問,俱低下頭去,不敢與之對視。阿爾帕德大王見己方氣勢生生被那騎士殺滅,怒喝道:「死要臨頭,還要聒噪!」杜蘭德笑道:「既不承認,只好逼一逼了。」展劍又攻。

  這一攻動如雷霆,強硬無倫,不留半分餘地。三人這才知道方才對手尚未用出全力,一下子被攻了個手忙腳亂,只覺整座阿爾卑斯山壓頂,令人全無退路。

  正攻至酣處,杜蘭德卻嘎然收招,一回即止。三人還懵然不知,兀自對著空氣亂砍,極為狼狽。這一次即便是不懂武學的商人,也看出來那三個人被杜蘭德逼出了本身功夫,無異于公然承認杜蘭德所言非虛。

  隆柯尼見杜蘭德武藝了得,先還欣喜,後來細細思索,這班人既不是烏基爾山賊,唯恐別人發覺真實身份,必是別有目的。如此看來,或許這夥假山賊用意不在求財,而是……想到此節,他不禁瞥了眼布朗諾德和那畫著家族紋章的旗子,心中頗有些後悔與這兩個人同行。

  阿爾帕德大王暴喝一聲,從背後掣出雙斧,沖入圈內。眾嘍羅見老大上前,也紛紛湧上去。布朗諾德一拍馬鞍,示意賽戈萊納好生呆在原地,然後舉起釘錘躍去杜蘭德身邊。主僕二人背貼背,一下子身陷群賊重圍之中。

  隆柯尼以降,所有商人無不變色。這廣場是個圓形,以灰白碎石鋪地,幅員不大,周圍房屋都有一樹之高。群賊這一圍,那二人幾無回寰餘地。阿爾帕德大王鼻息沉重,原本濃重的保加利亞口音突轉為英格蘭腔調的法語:「爵爺,如今你十死無生,不如乖乖交出《雙蛇箴言》,還可留你個全屍,依足騎士規矩安葬。」

  杜蘭德眉頭一蹙,果然這幫賊子是沖著《雙蛇箴言》而來。他臨危不懼,挺劍在胸,慷慨道:「騎士以誓言為生命,我已起誓護持此典,至死方休!」這幾句話說的擲地有聲,就是圍攻的賊人也露出幾分敬佩神色。布朗諾德怒道:「呸呸,你這沒口齒的賊子,剛才還一口蠻子話,如今又變成了英狗腔,好卑劣!」阿爾帕德大王眼中射出一陣寒光,手中大斧掂了掂,殺意大盛。他既然自曝身份,顯然是不會容他們活口了。

  阿爾帕德大王道:「既如此,我便滿足爵爺這心願,先殺爵爺,再取箴言!」話音方落,巨斧忽地劈下來。杜蘭德早提防在心,見敵人進招,也不硬抗,身子一扭以迅捷之勢轉去旁邊,陡然刺去,賊群中一人一聲慘呼,立時跌倒在地,一時爬不起來了。

  這一驚變只在瞬息之間,尚未等敵人回過神來,杜蘭德已然回招,直取阿爾帕德大王。擒賊先擒拿王,眼下賊兵勢大,唯有先催敵首腦,才有勝機。布朗諾德也是暴喝一聲,把釘錘舞的如同風車一般,與十幾個敵人戰作一團,不讓他們靠近杜蘭德左近。

  幾聲鏗鏘相撞,阿爾帕德大王和杜蘭德轉瞬間已經交手三、四回合,彼此都是暗暗心驚。憑著杜蘭德的見識,他早看出此人身手是維京一流。維京流武術源自極北苦寒之地,招式苛酷暴烈,施展開來如狂風驟雪,獨成一派。維京流最擅長的乃是雙手戰斧,威力無儔,這阿爾帕德大王改單為雙,招式變化愈加靈活,破壞力卻不遜雙手斧,殊為難得。阿爾帕德大王亦覺得眼前這爵爺武功高深,並非是數招易與之輩。

  戰斧勢大力沉,杜蘭德不敢以長劍直擋其鋒,轉而劍芒疾吐,點點啄去大斧側面,使其偏開角度,斧鋒頓時錯開數寸。他見已經蕩開斧鋒,順勢一個轉身半蹲,一招「石中拔劍」反挑對方咽喉。這招取自亞瑟王拔取石中聖劍的典故,有浩然王氣,極能震懾。阿爾帕德大王見來勢兇狠,急忙反手拿左手斧一封,只聽「噗」的一聲,劍尖堪堪刺進橡木斧柄。當真是千鈞一髮,劍招若是早發少許,或者右偏半寸,咽喉已被洞穿。

  杜蘭德暗叫可惜,阿爾帕德大王胸中砰砰直跳,他生平對敵無算,從不曾如此兇險。一念及此,怒氣愈盛,他是天生神力,此時更不吝惜,雙斧交錯劈砍,無不瞄準周身要害。只要杜蘭德稍有不慎,就會被斃於斧下。

  二人正相持不下,一旁布朗諾德忽然沉沉悶哼。杜蘭德借開一招,側頭旁覷,見到地上躺倒三、四人,顯是被布朗諾德辣手除掉了,此時另有十數人圍著他傾力狂攻,布朗諾德手中釘錘左支右絀,右肩已然湧出血花。

  杜蘭德這一分神,原本密不透風的劍圈微微露出一個破綻。阿爾帕德大王獰笑一聲,雙臂運處,二斧淩厲無匹,朝杜蘭德雙耳拍去。這一招「雙頭蛇」,雙斧分取兩處,攻勢亦實亦虛,致使對手不辨方向,顧此失彼。

  杜蘭德知道這招的利害,見雙斧已然襲向左右,一振長劍,直抵阿爾帕德大王中堂,逼他回招自守,這也是唯一能破解此招的辦法。殊料阿爾帕德大王不理不睬,雙斧如飛,竟存了同歸於盡之心。危急之際,杜蘭德身子朝後仰去,避過雙斧,同時長劍化刺為劃,不改去勢。阿爾帕德大王反應極快,見夾擊不成,立刻棄了斧子,一雙肉掌猝然發難,啪地重重拍到杜蘭德雙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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