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八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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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荊溪一呆,下意識別過臉去。吳定緣道:「你幫我釘上了這一輩子的命數,牽定了這一生的緣分,甩不脫了。我父親撿到我以後,把我的名字從鐵福緣改叫吳定緣。你瞧,冥冥之中,竟然應在了此處。」 他一邊說著,一邊走到朱瞻基面前,雙手把他攙扶起來。朱瞻基冷哼一聲:「所以你是決定幫她嘍?好,好,我就當沒從寶船上下來過!」 「唉,陛下,你一開始真是個大麻煩。暴躁、輕佻、盛氣淩人,什麼都不懂,還是個不聽人勸的大蘿蔔。可你總算有一個優點——」吳定緣拍了拍他的後背塵土,「你一點也不像個皇帝。漕河這一路跑下來,你越發不像個皇帝了,倒像是……一個朋友。」 他說出「朋友」這兩個字時,嘴角露出笑意。 其他兩個人都糊塗了,吳定緣這到底想要幹什麼? 「漕河上的十五日,對我來說意義重大。你們也好,那條漕河也好,讓我真正明白自己是個什麼人,也知道該做什麼樣的事。這一次到京城來之前,我就下定了決心,不能再逃回去喝悶酒了,要把這一切做一個了結。」 這時從黑暗中傳來一陣喧嘩聲,有無數火把急急擁過祭殿,朝著明樓開來。一個大嗓門響徹夜空,隔著很遠就能聽得清楚: 「天子應該就在明樓,快去護駕!」 看來於謙也已經趕到這裡,自作主張,帶著這一群人闖入陵園。 「小杏仁的嗓門,還是那麼大啊。」吳定緣無奈地感慨了一句。他從蘇荊溪手裡接過燈籠,轉過身來。幽幽燭光,照得那張面孔晦暗不明。 「我是不懂荊溪說的那些事,也不懂大蘿蔔你們皇家的勾當。如果有可能,我只希望你們兩個都好。可是,陛下,你是天下最大的官兒,麾下雄兵百萬。而荊溪,她只有一個人,她只有我。瓜洲那一夜,她說我們其實是同路之人,走的都是一條無可和解與妥協的絕路,所以我得陪她走完最後這一程。」 蘇荊溪聞言,肩膀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,雙眸中的瘋狂卻淡去了幾分。 皇帝點點頭。說來也怪,他居然一點不覺得懊惱,像是等待了這個答案很久。他挪動身軀,背靠欄杆,讓四肢放鬆開來,語氣前所未有地平靜: 「蘇大夫,作為皇帝,你要的東西朕沒法給你;但作為朋友,我現在向你,代所有的人,為所有的事鄭重道歉。」 蘇荊溪咬了咬嘴唇,搖頭道:「我不接受。」 朱瞻基聳聳肩: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你們兩公婆都是一樣的脾氣。因為我是皇帝,所以你們總有不諒解的自由,對吧?」 「嗯。」這次蘇荊溪和吳定緣同時回道。 朱瞻基大笑起來,表情露出一絲輕鬆:「我本來想說,就當你們沒幫過我,就當我死在秦淮河底。後來想想,不對,就算我現在死了,但好歹阻住了漢王,沒讓龍椅旁落,你們沒白幫這一場——吳定緣,你動手吧!」 吳定緣看到於謙帶著無數軍兵,已經沖到了石幾筵前。「小杏仁」的眼睛最尖,第一時間發現了明樓頂端的火光,正對著一群將官激動地嚷著什麼。他又看了看蘇荊溪,把殘廢的右手伸了過去。兩人四目相對,一霎時心意相通。蘇荊溪「啊」了一聲,先是遲疑,但終究還是輕輕握了一下他的右手,旋即鬆開。 「大蘿蔔,你也不必難過,咱們這次可是要一起下去的。」 吳定緣右腿猛然抬起,奮力一踢,「咣當」一聲弄翻了旁邊的一盞長明油燈。這油燈是一個高約一丈的虯龍形銅柱,柱中灌滿香油,柱頂長明燈能燒上三天三夜。被吳定緣這一踹,油燈倒在地上,大量香油汩汩地淌出來,很快便流滿了整個地板。 與此同時,吳定緣的左手鬆開,一盞燈籠跌破在油中,呼啦一下,青色的火苗沿著油面迅速蔓延開來,很快形成一片火幕。這棟明樓下方是青磚砌成,上面的棟樑斗拱、簷架欄柱都是用上等木料建成,根本扛不住高溫灼熱,幾個呼吸之間便開始冒出紅光來。 蘇荊溪不諳武功,她所憑恃的,就是明樓四角灌滿了香油的長明燈。吳定緣一登樓便覺察到了她的佈置,知道她存了同歸於盡的決絕。他也明白,她遲遲沒有發動,正因為顧忌他在,一旦火起,明樓上的人絕無倖存可能。於是吳定緣索性越俎代庖,直接代她點燃。 他早就想這麼做了。還有什麼比焚毀永樂皇帝長眠之所更快意的復仇呢? 滾滾濃煙從每一個空隙冒出來,很快在明樓上遮起了無數條厚實帷幕。可就在視線被遮蔽之前,突然一個身影笨拙地越過火勢,朝著這邊撲了過來。 「張泉?」 吳定緣立刻分辨出對方身份。本來蘇荊溪用藥制住他,是打算在明樓前血祭。可吳定緣一攪局,卻讓張泉的麻藥勁過去了,在最最不適合的時候蘇醒過來。 煙霧繚繞中,張泉不復之前的儒雅,雙手猙獰地朝蘇荊溪抓來。吳定緣「唰」地拔出雁翎刀,擋在她面前,作勢刺向張泉。這時原本束手待斃的朱瞻基,突然大吼一聲:「休要傷我舅舅!」從地上爬起來,迎著吳定緣的刀鋒沖了過去。 吳定緣原本全神貫注盯著張泉,沒料到朱瞻基突然闖入視野,兩人在極近的距離四目相對。吳定緣從來沒在這麼近的距離注視過他的臉,一根銳利的長矛刺破腦海,霎時掀起潑天劇痛。與此同時,又有一根長明燈柱倒了下去,讓明樓懸廊附近的火海一下子躍起兩人多高。 火光躍動,虛影散亂,煙氣繚繞,在這似曾相識的場景中,吳定緣的記憶被驟然喚醒。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的教坊司監牢。同樣的烈火熊熊,同樣彌漫著煙氣,還有同樣的一張面孔正注視著自己。那既是朱瞻基的,也是朱棣的,時而親切,時而猙獰。它們在疼痛中合二為一,像鍘刀切過腰間,似乎要榨出他最後一滴恐懼。 「啊啊……」 只是短短一瞬間,吳定緣的精神便瀕臨崩潰,感覺無數把尖刀,將大腦淩遲得支離破碎。在極度的混亂中,他喪失了思考與判斷,下意識地將手中的長刀猛然刺出。刀尖先是衝破朱瞻基的精緻龍袍,然後是襦衣,朝著心臟的位置義無反顧地紮進去。 「鐺!」 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,如鐘似磬,往他瘋狂的意識中注入一縷清明。吳定緣睜大了眼睛,看到刀尖刺入的位置,多了一塊金屬殘片。這殘片色澤喑啞,紋路清晰,上頭還有一抹血手印的形狀。原來朱瞻基一直把那小銅爐的殘片藏在懷裡,正好擋住了刀鋒的去勢。 這香爐殘片映在雙眸之中,使得那一縷清明在吳定緣腦中驟然擴散。如沸湯之揚積雪,如春日之耀殘冰,朱棣的身影迅速消退,與背景火光融為一體。吳定緣再一定睛,眼前只剩下朱瞻基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。 雁翎刀還在向前推進,仿佛要把殘片頂進肉裡。吳定緣這時才反應過來,手腕一偏,刀尖登時偏轉,噗的一聲,刺入朱瞻基耳邊半寸旁的地板上。朱瞻基睜圓了眼睛,嚇得連眼皮都僵住了。 吳定緣握著刀柄,喘著粗氣,瞪向驚魂未定的皇帝。他驚訝地發現,這一次近距離的對視,自己的頭疼症狀居然消失了。以往如影隨形的劇痛,仿佛隨著那個人的身影一併緩緩退潮。 朱瞻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變化,眼神複雜地回瞪過去。兩人對視片刻,卻誰都沒有吭聲。 「陛下!」 這時張泉已跌跌撞撞撲了過來,他伸出手去奪雁翎刀。吳定緣正呆呆地望著朱瞻基,渾然不覺威脅臨近。這時蘇荊溪從斜裡沖出,手裡一根銅簪刺向張泉的腰眼,登時齊根沒入。張泉負痛大叫了一聲,一腳把蘇荊溪踢到了附近的欄杆旁,自己也失去平衡跌倒在地。 這一下變化太過驚人,令吳、朱二人俱是反應不及。待得兩人各自倒地,朱瞻基雙臂才猛然推開吳定緣,艱難爬起身來朝舅舅跑去。 而吳定緣也暫時顧不得他們,先沖到那段半坍塌的護欄旁,把昏迷的蘇荊溪抱在懷裡。她的長髮散亂地披下來,嘴角流出一絲鮮血,許是受了內傷。吳定緣不諳醫術,不知該怎麼施救,只得懷抱著她,連聲呼喊名字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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