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八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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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要跟我說,你去跟埋在這裡的那些枯骨解釋吧!」 蘇荊溪的話音剛落,一陣強烈的山風從天壽山頂吹襲而下。它穿過陵牆,吹過神道,從祭宮兩側盤旋而至。石幾筵上的燭火勉強抵抗了數息,盡數被吹滅,蠟燭下壓著的幾十條白綾,呼啦一下子飛得漫天皆有。從明樓方向看去,這些白綾有如幾十條孤苦的鬼魂,在長陵之中來回飄蕩,似在尋找著她們的骸骨,哭訴著她們的不甘。 看到這一番景象,蘇荊溪癡癡地走到欄杆邊緣,努力把身體伸出去:「景姝!景姝!是你嗎景姝?」可那些白綾飛得太快太亂了,令人眼花繚亂。蘇荊溪開始還試圖尋找,可很快,她的雙眸中透出一絲明悟的光芒。 「王景姝、韓玉兒、李婉、崔淑嫻……」蘇荊溪大聲念起所有殉於長陵的女子名字。也許是錯覺,她每念出一個名字,就有一條白綾在天空一頓,仿佛在回首相應。 「這裡的每一條白綾,都代表了一個曾經存在過的女子。世間也許很快就忘了她們的名字,史書上也不會留下她們的名字,但我都記得。在她們悲慘而短暫的生命裡,曾呼喊過,曾抗爭過。這些聲音,朱棣你聽到了嗎?朱高熾你聽到了嗎?朱瞻基你聽到了嗎?」 她先把一塊寫滿了青詞的祝版奮力丟下城樓,然後伸展雙手,向兩側高舉,恍若巫祝吟唱。凜冽的長風吹起她的衣袂,那瘦弱哀傷的身影,正孤獨地祭奠著眼前漫天那幾乎被人遺忘的魂靈們。 隨著這一聲聲叫魂,朱瞻基的箭傷不停地滲出血來,這是因為過度緊張而導致的肌肉痙攣。他終於明白,她早在毒殺王景姝全家時,就已徹底瘋了。冷靜、理性、溫婉、賢淑,這些全都是表像,全都是為了遮掩一個瘋到極致的大計劃:她為了一個最卑微的女子,要向天下最有權勢的人們復仇。 「瘋子,瘋子……」宣德顫抖著嘴唇,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,「你和王景姝既非至親骨肉,亦無大恩大義,交往也不過幾年光景,至於為一個朋友做到這地步嗎?」 蘇荊溪淡淡看了他一眼,眼神裡居然流露出些許憐憫:「陛下,你不懂,你永遠不會懂。你說的這些可笑的東西,能用來評價我與景姝嗎?情誼深淺,不是光陰所能衡量的;人心所向,又豈是世間常理所能揣測?」 宣德不甘心地看向吳定緣,後者搖搖頭,表示也不甚懂。 宣德無奈地閉上了嘴,他知道,她不可能被勸服了,無論什麼都不可能動搖她的執念。蘇荊溪是一匹奔向懸崖的驚馬,從啟動的那一刻,便已註定了結局。一直到這時候,朱瞻基才發覺,梁興甫根本不算最瘋狂的那一個。 其實這時朱瞻基身上的麻痹已消除了不少,如果奮力沖上去,也許能直接把蘇荊溪推下欄杆。可他發覺自己動不了,不是因為中了什麼毒,而是他無法反駁對方的任何一句話。 「理直氣壯」這四個字,當真描摹精准。 朱瞻基喘著粗氣,去看吳定緣:「喂,這些事,她在信裡都跟你說了?」吳定緣唇邊露出一絲苦笑:「是的,我讀完那封信,才知道她一直背負著這麼多痛苦。」 「朕實在沒想到……竟是被一群不肯原諒朕的仇人護送到京城的。」 「她比我要難,要苦……朱棣與我鐵家的恩怨,我已經不記得了,只剩下頭疼而已。而她時時刻刻都清醒地記得,時時刻刻都在煎熬。我無法想像,她是怎麼度過每一天的。」 朱瞻基沉默了。他知道浸泡在仇恨裡是多麼痛苦。她一泡就是那麼久,讓毒素滲透到骨髓中、魂魄裡,還要維持外表的淡定,與仇人虛與委蛇。只有一個徹底瘋掉的人,才能做到這一點。 「這也許是我傾慕她的緣故。」吳定緣感慨道,「她從一開始就清楚自己要做什麼,並且從未動搖。」 朱瞻基有些絕望地低吼了一聲:「蠢材!你們這些蠢材!朕明明剖心以對,把你們當朋友!為什麼你們個個都要跟朕作對!」 聽到這話,吳定緣不由得悠然長歎了一聲。 他雖然與朱家的心結未解,但那一次離開紫禁城,算是與皇帝有了一個了斷。沒想到造化弄人,命運再一次把他推回了矛盾之中。 蘇荊溪要殺朱瞻基,朱瞻基要阻止蘇荊溪,這是無法調和的矛盾。他的意外加入,雖然添加了變數,卻無法化解這最根本的矛盾,反而把自己推到一個兩難境地:要麼幫蘇殺朱,要麼幫朱阻蘇,沒有第三條路可走。 按說他的大仇人也是朱棣,于情於理,都該幫助蘇荊溪;可他一看到朱瞻基那一副被疲憊與震驚折磨的面孔,心中便浮起一個銅爐的身影。這三個人的糾葛實在太深,這團亂麻比漢王之亂還複雜,他連一刀劈斷的勇氣都沒有。 在金陵撚在一塊的三根絲線,在貫穿整條大運河後,都註定終將在這天壽山下脫散。 此時叫魂已進入尾聲,白綾紛紛飄落在封山林間,掛在各處樹杈上,封山好似改換了一身孝裝。蘇荊溪緩緩收回手臂,滿面淚痕。 望著那個孤零零的身影,吳定緣深吸一口山中的寒氣,心中一陣洞明。他抖了抖廢掉的右手,緩緩走到兩人中間。他仰起頭來,夜幕上無數星宿莊嚴升起,耀眼璀璨,與月亮交相輝映。 「荊溪,你還記得咱們離開瓜洲那一夜嗎?也是這麼一個夜空。」吳定緣道,「那晚咱倆在水邊的對話,我至今都還記得。你第一次坦白,說是要為了某個人報仇。當時我真的沒想到,會是這麼大的事。」 「你那時也說過,要一直盯著我。」蘇荊溪道。 「我聽夫子廟前的算命先生說過。這些星宿,都是玉皇大帝照著一本天書往天上釘的,那天書上寫著每一個人的命。星宿釘穩了位置,人間的命數也就定了。那晚如果我看仔細點,說不定能看到今晚的景象,便能早些知道你的心意。」 蘇荊溪後退一步,顯得有些心煩意亂:「你還不明白嗎?我心中滿滿都是為景姝復仇,再也容不下別的東西。我只是在利用你,幫我毀掉朱棣的神主牌位而已。你快走!快走!」 吳定緣舉起那封信箋:「那你說說看,我在信箋末角發現有數滴水痕,到底是什麼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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