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八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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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喊了十五六聲之後,蘇荊溪緩緩睜開了雙眼。吳定緣看她嘴唇嚅動,知道她在問皇帝下落,便抬頭看去,望見朱瞻基正咬緊牙關,攙著張泉朝懸廊另外一側邊緣走去。皇帝似乎感應到吳定緣的目光,略停下腳步,回首望了一眼,可惜在煙霧中看不清表情。他隨即轉身,繼續挪動起來。 吳定緣正要動,卻被懷裡的蘇荊溪拽住衣襟,輕輕搖了搖頭。 「不必去追了。明樓火起,他們跑不掉的。」她伸出手去,虛弱地摸了摸吳定緣的臉龐,「更何況,現在你去追,還能下得了手嗎?」 吳定緣沉默以對,原來她也看出來了。 「你可還記得在淮安船塢裡,我給你開的藥方?」 「記得,你的話我都記得。你說我這個病,只有再一次去面對那種恐懼,把它擊敗,才能夠根除。可最後我還是紮偏了……」吳定緣有點慚愧地說。 蘇荊溪道:「不必愧疚。紮偏的那一刀,才是你最真實的心湖映象。唯有如此,才能知道你真正的恐懼是什麼。你現在看見他頭還疼嗎?」 「不疼了。」吳定緣摸了摸自己的腦袋,語氣輕鬆,「剛才即將刺死他的那一時刻,我才明白,我真正恐懼的不是朱瞻基,而是朱棣。原來解開心結的藥方,不是殺大蘿蔔,而是好好觀賞這一場長陵大火啊。」 「那很好,很好。」她低聲道。 吳定緣攙扶著蘇荊溪緩緩起身,與她肩並肩靠在欄杆旁,仰起頭來,望向明樓四周越發旺盛的火勢。蘇荊溪發現,火光照耀之下,他居然在笑,自從兩人相識以來,還從未見他笑得那樣輕鬆。 轟隆一聲,兩人眼前的抱頭梁和踏腳木最先失去支撐,直直坍塌下來,砸得其他三根燈柱也紛紛倒地。更多的香油流淌出來,激起火頭更大的憤怒,它咆哮著,把整個明樓燒出一圈明亮的金邊。 在懸廊的另外一側,朱瞻基費盡力氣,把舅舅拖到了欄杆邊緣。他趁著喘息的空當朝身後一瞥,煙火阻斷了視線,那兩個火光中的人影幾乎已看不清了,似乎不打算前來阻止——當然,其實並不需要阻止,明樓上層已陷重重火海,距離地面又高,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。 「陛下,你……何必管我!你自己快走!」張泉斷斷續續地喘道,他的腰間被那銅簪齊根沒入,受傷極重,幾乎沒有逃生的可能。 朱瞻基咬牙道:「我已經走不脫了,可一天之內,母后失去一位親人就夠了!」他四下張望,還在尋找逃生之機。從南京到北京,他一路上幾次身陷絕境,最後都拼命跨了過去,絕不會輕言放棄。 就在這時,樓下的於謙率眾沖到明樓之前。他一見到這熊熊火勢和樓上的人影,知道沖上去是絕無可能了,顧不得規矩,一下跳上石幾筵大吼:「脫甲!脫襖!脫披風!把你們所有的衣物都堆到城下去!快!」 周圍的軍兵都是久經訓練,很快便堆出一座布山出來。於謙又直起脖子,大聲對明樓喊道:「陛下!跳下來!跳下來!」 明樓雖高,卻避不過於謙聲音洪亮。朱瞻基在樓頂聽得一清二楚,大喜過望。這時洶湧的火浪已撲到兩人身邊,像惡狼一般試探著獵物虛實。他奮起最後的力氣,要把張泉推下去,卻不料張泉用力反手一制,把朱瞻基按在了樓邊。 「舅舅,你這是……」 張泉沒有回答,反而低吼一聲,把他推出了明樓。朱瞻基只覺得眼前景色飛速上升,耳邊生風,隨即被一大團綿軟接住,重重一震。 從尾椎骨和右腿傳來一陣劇痛,朱瞻基知道一場重傷是免不了了,但自己至少沒死。於謙第一個沖上布山,要來攙扶皇帝,朱瞻基卻齜牙咧嘴地仰起脖子: 「舅舅,你快跳啊!」 張泉雙手攀住欄杆,試了幾次,卻失敗了。蘇荊溪刺得實在太狠,他力氣流失極快,已是強弩之末。朱瞻基大急,可身體一點也不聽使喚。于謙想命令士兵沖上磴道,可無一例外都被高溫逼退回來。 張泉晃了晃身體,努力探出頭來,對樓下喊道:「陛下,臣有取死之道,莫要讓人來救了。」 「可是!可是!」 「陛下,你冷靜一下。臣死不足惜,只求陛下能答允一件事。」 「你說!朕什麼都答應。」朱瞻基吼得嗓子都嘶啞了。 「帝都南北,關乎漕河興廢;千里漕河,關乎大明千秋基業。望陛下慎之,慎之!莫要只用錢糧衡度,而要以社稷之利為量,慎之,慎之……」 隨著一聲聲「慎之」,張泉的身影最終消失在了囂張的火光之中。朱瞻基呆呆坐在原地,沒想到舅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居然最惦記的是這件事,一時間連哭泣都忘了。 「陛下,快後撤……」於謙叫了四個軍漢,把皇帝硬往外抬。可他自己卻沒有緊隨身邊,而是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驚人景象。 那一棟明樓已化為一把巨大的火炬,照亮了長陵方圓數里。燎天的赤焰形狀,像極了一位憤怒的女子伸出指爪,將黯淡帷幕一寸寸撕裂開來。極為奪目,也極為淒厲。于謙額頭滿是汗水,臉色卻是煞白,也不知是因為帝陵遭了劫難,還是擔心明樓上那幾個倔強的藤頭絲。 在他視線所觸及不到的濃煙裡,蘇荊溪忽然朝吳定緣的身旁湊緊了些。 「你心結已了,其實也可以跳下去的。」 「我想陪你到最後。」 蘇荊溪搖搖頭:「唉,我此生只為了給景姝報仇才來的,心裡容不下別的了。」 「我心裡有你,這就夠了。」吳定緣毫不在意,「你在淮安還跟我說過一句成語,叫雲什麼之思來著?」 「雲樹之思。」 「哦,對。你說的那兩句詩,我沒記住,但這個詞兒還挺好的:雲在天上,樹在地下。雲飄過去,樹掛不住,那就讓它飄過去好了,不一定每件事都要有結果。樹能這麼一直看著雲,也不錯。」 煙霧繚繞中,蘇荊溪幾乎已看不到吳定緣的臉,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著自己,帶著笑容。 忽然一聲巨大的「哢啦」傳來,明樓最中心的大樑坍塌下來,重重落在磚墩之上。整座明樓終於連形狀也維持不住了,牽扯著一連串簷枋柱拱盡皆散架,四散濺落。不少燃著火頭的殘木飛進寶城,落在封土山上,引燃了掛在樹杈上的白綾。 偏偏在此時,天壽山中又有強風吹過陵園。火借風勢,赤綾揚揚,一霎時滿山皆是綴著熾光的綾帶在飄動、飛舞,它們殷勤地引燃每一棵附近的大樹,一樹傳十木,十樹傳百株,直到自己徹底化為飛灰。冥冥中有人揮舞著飽蘸火墨的朱筆,在永樂皇帝的墳頭揮灑作畫:先是勾勒出幾條明線,然後重煙暈染,繼而潑墨成片。到了最後,整座封土山都被盛大的火光籠罩。若非有厚實的封土阻擋,只怕永樂皇帝的地宮都難以倖免。 肅穆的帝陵,再也無法維持往日的威嚴,不得不用滾滾濃煙遮掩住了窘迫,像帝王用寬袖遮住驚慌的面孔。如此形勢,不待所有的樹木燒盡,這場大火是絕不會停的。 於謙長歎一聲,正準備轉身離開,可他忽然莫名一震,一臉狐疑地舉目望去。在已然坍塌的明樓殘骸、火烈揚揚的封土山與濃密的灼煙之間,分明傳來一陣隱隱的歌聲: 「柳下笙歌庭院,花間姊妹秋千。記得春樓當日事,寫向紅窗夜月前。憑誰寄小蓮?絳蠟等閒陪淚,吳蠶到了纏綿。綠鬢能供多少恨,未肯無情比斷弦。今年老去年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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