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八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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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荊溪講到這裡,眼睛一直盯著朱瞻基。他面色慘白,不敢與之視線相觸。此時的天子,寧可面對漢王的威脅,也不願繼續留在這裡。可蘇荊溪的控訴還在繼續。 「韓宮女殉死的情形,從乳母那裡傳到使者耳中,但他不敢在大明聲張,只好強行悶在心裡,以致鬱結成病。我稍做引導,他便全說出來了。我問他,那天同殿而死的有個姓王的年輕姑娘,可曾留下隻言片語,使者搖頭,只說那三十多人沒有不哭的。 「那一天,我都不知是怎麼回的客棧,怎麼回的蘇州,整個人神情恍惚。我返回蘇州之後,不知不覺又走到景姝家門口,卻見府前張燈結綵。原來是王家得封朝天女戶,要把牌匾高高掛起來,院裡還要豎起一座賢妃碑。鞭炮齊鳴,嗩呐聲揚,賓客絡繹不絕前來道喜。這難道是女兒慘死該有的表現嗎?這種用女兒性命換來的稱號,難道值得大肆宣揚嗎? 「一邊是鮮花著錦的熱鬧,一邊是幽墓淒冷的屍骸。從那一刻起,我便意識到,修習佛法救不了她,也救不了我。這些啃噬景姝屍體的豺狗,必須用死亡才能洗刷他們的罪孽。哪怕身墮九幽,我也要為景姝報這個仇。在這個世上,她唯一能指望的,就只有我一個而已。 「從那一天起,我開始拼命搜集關於景姝在宮中的一切消息,事無巨細,全數都要。我要知道每一個參與她殉葬的人,我要他們都付出代價。毒殺王家只是第一步,那個逼迫景姝上木床的小宦官、那個為殉葬嬪妃擬諡號的翰林學士,還有為殉葬擬定儀注的禮部官員……他們不是被我毒殺,就是被坑陷。可是,還有最重要的幾個罪魁,我留到了最後。」 蘇荊溪說到這裡,冷冷地掃視了朱瞻基一下。他從未被她這麼注視過,不由得心中一凜。蘇荊溪豎起了一根指頭: 「第一個是朱蔔花。當日縊殺那三十餘位嬪妃宮女的,是這位禦馬監提督太監的部下。他本人守在承恩殿外,親自監督執行。」 第二根指頭豎起來:「第二個,就是張泉。當初王家之所以能把女兒送進宮,正是因為景姝的父親與張泉是好友,由張泉向張太子妃全力舉薦,才得以將景姝送入大內。要說禍根,張泉是害死景姝最直接的兇手。」 朱瞻基正要開口,蘇荊溪已豎起了第三根指頭:「你母親張皇後,亦是罪魁之一!若不是她,景姝怎會被賣入宮中?她身為後宮之主,若有心阻撓,景姝怎會活活被縊殺殉葬?」 第四根指頭旋即伸直。 「你爹也一樣!朝野都說他生性仁德,都誇讚他是個好皇帝。可他在承恩殿前,本可一句便能赦免那些孤弱女子,結果卻坐視嬪妃慘死,只為了成全他的孝順名聲!」 最後一根素白長指,高高直起,宛若一根銘旌。 「漢王亦罪無可赦。當日籌備永樂皇帝葬禮之時,嬪妃殉葬這件事在朝中是有爭議的。偏偏朱高煦跳出來大吵大嚷,以禮法為由進行逼宮,說不遵先皇遺詔就是不孝,結果從天子到群臣無人敢反駁,只得遵從——所以我一路護送陛下你歸京,也是為了報仇!」 蘇荊溪歷數完這一堆罪人後,把五根指頭併攏成拳,調門又高了數度: 「還有此間的主人,永樂皇帝。你臨終遺命要求一切依祖制。什麼是祖制?當然就是嬪妃殉葬!一切起源,皆肇始於你,你是真正的罪魁禍首。我不管你有什麼豐功偉績,也不管你是多麼英明神武。我只知道你奪走了景姝的性命,奪走了我的整個世界!而你,就要為此付出代價!」 高握拳頭的蘇荊溪,朝著寶城大喊起來,希望這聲音能穿透封土,傳入地宮。朱瞻基縮了縮脖子,仿佛怕被這熊熊燃燒的火焰灼傷。 這六個罪魁之中,永樂、洪熙與朱蔔花已死,張泉被抓來明樓之上,漢王逃回樂安州,只有張太后安然無恙。難道說……蘇荊溪也對她下手了?朱瞻基有些驚慌地喊道:「我母后,她並無惡意,只是盡了本分而已!這是祖宗成法,誰也改不了啊。」 「祖宗成法?」蘇荊溪慘笑一聲,「前朝何曾有殉妃之制?明明從洪武皇帝才開始,算哪門子祖宗成法?再者說,就算真是祖宗成法,你皇爺爺遵從了嗎?他的皇位是怎麼來的?怎麼到了殉葬這裡,卻又惺惺作態,說祖宗成法不可改呢?」 朱瞻基被駁得啞口無言。 「陛下你不必辯駁。在你們心裡,人命是有貴賤的。景姝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弱女子,擱在秤上,輕飄飄的一頭,豈能為了她,就誅殺這麼多重臣良將、皇親國戚?不值!你和你母后是不是這樣想的?」 「你……你把我娘怎麼樣了?!」朱瞻基捏緊拳頭。 蘇荊溪道:「你放心好了。她一直安居深宮,我一個民間女子,能有什麼辦法?」朱瞻基稍稍放了一下心,不料蘇荊溪又道:「但對一個母親來說,還有什麼比失去自己孩子更痛苦的事呢?」 一股極為冰冷的寒意「唰」地纏住朱瞻基,使他全身僵直麻痹,動彈不得。蘇荊溪此時注視過來的目光,像極了蛇在注視老鼠。 「原來……這才是你的目的。朕還納悶,以你的手段去陷害張泉,為何留出那麼多破綻等著朕來識破,原來是為了把我誘騙到長陵來!」 朱瞻基心中一陣後悔。他出發時還想著,也許能靠九五之尊的身份化解仇怨,所以沒讓跟隨的人馬入長陵,以示誠意,沒想到這全在蘇荊溪的計算之內。 蘇荊溪早看出他的心思,長長歎息了一聲:「陛下,我給過你機會了。」 「少來!你一路瞞得我好苦,何曾給過機會?」 蘇荊溪搖搖頭:「六月初六,我送了藥包進去,讓陛下你發現張侯參與了迫害王錦湖之事。然後你做了什麼呢?你明明答應過我,回京城後要嚴厲懲治迫害王錦湖的人,可當你發現是自家舅舅時,卻立刻把他遣走,躲到天壽山來避風頭。」 朱瞻基急忙分辯:「我只是想先調查清楚富陽侯,把事情弄清楚……」 「那一天,我一直在紫禁城前看著。若你直接抓了張泉,說明你還是看重對我的承諾,我也許就此罷手離開;可你沒有,我看到張泉向北方馳去之後,便一切都明白了。」 「我從未說過不為你伸張正義!」 「那好啊,那麼請你現在下一道詔書,歷數那六人之罪,痛陳洪武惡例,毀去長陵,砸爛神牌,你能做到嗎?」 朱瞻基啞然。 「好,換一個。你敢現在宣佈祖宗成法是錯的,就此廢去殉葬之制嗎?」蘇荊溪咄咄逼人,旋即又朝吳定緣瞥去一眼,「別說廢去殉葬了,你敢給鐵鉉公正名嗎?」 看著面色漲紅的朱瞻基,蘇荊溪搖搖頭:「陛下你不必辯駁了。一個逃亡的太子,也許可以坦誠相交,可一個皇帝卻只會顧全大局。」 「我……」 「你是個好人,也會是個好皇帝。可惜我想要的東西,你只要戴著那頂冕冠,就註定給不了。 「朕很想幫你們,可是……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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