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八一


  這是大明開國以來的傳統。洪武皇帝駕崩之後,有三十八名嬪妃以身殉葬,從入孝陵;永樂皇帝臨終遺詔,要求「喪禮一如高皇帝遺制」,因此又有一十六名嬪妃以及相當數量的宮女,殉葬于長陵。尤其是永樂皇帝一句「高皇帝遺制」,遂讓殉葬之制鑄成祖宗成法。到了洪熙皇帝駕崩,這殉葬之制自然也不能例外。

  朱瞻基張了張嘴,卻發現嗓子乾澀得發不出聲。這不是陣前殺敵,也不是誅殺奸佞,而是把一群全無過錯的嬪妃送入墓穴。

  「這是什麼時候的事?」

  張太後面無表情道:「五月二十四日,先皇駕崩當夜。一共有貴妃郭氏、淑妃王氏、麗妃王氏、順妃譚氏和充妃黃氏五人委身蹈義,隨龍馭以上賓。」

  有一股陰寒之氣,不可遏制地從朱瞻基內心湧現出來。這五妃他都曾見過的,或慈惠,或精明,或怯懦,或剛強,每個人性情都不同,可現在她們居然都死了。

  從前他就知道殉葬之禮,但並無直觀感受。直到這些熟人以身殉葬,朱瞻基才體會到深滲骨髓的森森寒意。所謂「委身蹈義」,只是個委婉的說法,他心裡明白,誰會無緣無故捨棄生命,甘心去到那陰森森的墓穴裡呢。

  「漢王那時相逼太緊,堅持說先皇身邊豈能無人,後宮當做表率,還搬出了祖宗成法。我知道他是借題發揮,可形勢危若累卵,不能給漢王半點口實。我也只好遴選出五位妃嬪,當晚自願殉主。」

  張太后說得冷肅,可朱瞻基胃中卻一陣痙攣。五條性命,一夜之間香消玉殞,只為了避免給人製造藉口。漢王固然可恨,張太后的手段也真是霹靂雷霆。

  見皇帝似乎面露不忍,張太后道:「漢王本意是依太祖規制,要殉葬三十八位妃嬪,想把後宮屠戮一空。我與他爭執半天,才把殉人降到五個,沒法再少了。好在那五位妃子遲早都要隨先皇而去,也不差這幾日。」

  朱瞻基驚訝地看著她:「所以母后您並不是心疼那五位妃子殉死,只是覺得時辰不對。」

  「天子離世,嬪妃殉葬,這本來就是咱們大明的祖制啊。」

  大明以孝治天下,「祖宗成法」這四個字如銅澆鐵鑄壓下來,即便是皇帝都難以反駁。朱瞻基只得痛苦地閉上眼睛,不敢去與母親那漠然的眼神對視。

  張太后以為皇帝在責怪她,眼圈登時就紅了:「我那時候一邊看著先皇棺槨,一邊護著你兩個弟弟,還得時刻盯著喪禮儀程,提防漢王施展手段,委實是心力交瘁,無暇後顧。」

  朱瞻基趕緊撫著母后肩膀,寬慰道:「這是漢王奸佞,卻不是母后你的錯。這筆賬,咱們到樂安州去慢慢算。」張太后擦了擦眼角,這才抬起頭來:「五妃的棺槨,至今仍停厝于宮牆之側。陛下若不在宮人冊籍上補上勾朱,她們是進不得陵寢的。」

  按照規矩,殉妃的人選是由嗣皇帝來勾選,但朱瞻基的情況比較特殊。現在得補勾一下,才算儀程完滿。

  朱瞻基伸手取來宮人名籍,一頁一頁翻起來。這上面列了洪熙後宮所有嬪妃的名字、籍貫、出身、八字以及入宮與受封時間,列得相當詳細。他用心讀著,看到有殉葬妃子的名字,便在上面用朱筆勾一下。每一次勾圈,就像在眼前多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。

  看罷了這一冊,朱瞻基覺得呼吸堵滯不暢,把冊籍丟開,對張太后道:「等到父皇陵寢初成,這五位嬪妃都要好好地予以厚葬,親族該封賞的封賞,不過……就這五位了吧?不要再增加了。」

  張太后默然點頭。

  朱瞻基側眼看去,看到旁邊還有幾本宮人冊籍,應該是洪武、永樂兩朝的。他隨手拿起翻看,每翻幾頁,就可以看到一個名字上有御筆朱圈,甚至有幾頁上的名字塗滿了。朱圈密密麻麻,如一只只從墓穴裡伸出的血手。

  「太祖離世太久,姑且不論。太宗皇帝去年方才駕崩,殉葬者眾,其中或許也有未得撫恤之人。這一次一併彌補了吧。」

  朱瞻基翻動著冊籍,一個個陌生或熟悉的名字閃過。突然之間,他的眉頭皺了起來,急忙往回翻了幾頁,仔細看去。眼神像是被焊在了冊籍上,久久挪不開。張太后發覺兒子神情有異,連喚了數聲都沒反應,以為魔怔了,嚇得趕緊去搖他的身體。

  卻見朱瞻基五官呆滯,如木塑一般,任由她搖動,只是定定發呆。張太后敏銳地覺察到,兒子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「哢吧哢吧」地開裂了,只是靠一口氣維持著才不致崩塌。

  這時海壽來到房門口,小聲說有事通報。張太後代皇帝說了一聲可,海壽雙手捧著一管魚書小筒進來,說這是蘇州發來的快函,本是寄遞給張侯,但張侯出發前叮囑說他若不在,徑送大內。

  朱瞻基聽到「蘇州」二字,眼神閃過一道光芒。他伸出手來,從小筒裡倒出紙卷,展開讀了幾遍,又抬起頭,掃了一眼榻邊的幾包藥。他突然起身,朝南廡房外疾步走去。

  「陛下你去哪裡?」張太后一驚。

  「天壽山!」朱瞻基頭也不回,腳下越走越快。

  「去那裡做什麼?」

  「去問個明白!」皇帝扔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,身影已邁出大門,幾乎把海壽撞了個跟鬥。

  就在朱瞻基離開南廡房的同時,吳定緣剛剛從紫姑車上爬下來。

  木桶被洗濯得很乾淨,可畢竟曾經用過,那股淡淡的味道是消不掉的。吳定緣不知是皇帝有意報復,還是昨葉何辦事不力,只得狼狽地用手在身上擦了又擦。一抬頭,見到萬松老人塔巍巍矗立在前方。

  原來這輛紫姑車停的地方,是磚塔胡同的阮安家門口。

  進得門來,阮安一如既往地淡漠以對,繼續埋頭研究九門九閘的營建計劃。昨葉何吩咐周德文把另外一個淨桶也打開,裡面裝著五百零一兩成色十足的銀錠,之間的空隙裡還塞了不少珍珠。在這一堆銀錠當中,還插著一把雁翎刀。

  他能讀出朱瞻基的意思:從此恩斷義絕,兩不相欠。

  昨葉何站到身旁:「是不是有點後悔了?」吳定緣仰起頭來:「什麼樣的人,做什麼樣的事。我是鐵鉉之子,難道還能在朱家皇帝身邊厚著臉皮做官?」

  「砍了皇帝一刀,還能全身而退。嘖嘖,大明朝也只有掌教你能做到。」

  「別叫我掌教。」吳定緣皺皺眉頭,去看昨葉何,「你們白蓮教把賭注押在太子身上,結果被我這麼一刀劈下去,非但未得封賞,反而連累著一併逃亡,真是虧大了。」

  昨葉何「咯吱咯吱」嚼著棗子:「掌教你也說了,什麼樣的人,做什麼樣的事。我們這起自泥淖中的野狐禪,勉強得了廟堂承認,早晚也得出事。何必去討沒趣呢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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