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八二 |
|
|
|
「那你們豈不是白忙一場?」 昨葉何笑道:「不白忙,不白忙。掌教你一直昏睡,還不知道。如今北直隸遠近都傳遍啦,說有一條孽龍要水淹京城,佛母顯聖,運起無上法力,一夜之間搬來一道蓮花堤壩,在禦街上生生擋住孽龍洪水,救下無數生靈,然後一夜之間又把堤壩搬走了。如今各地燒香進壇的民眾,那真是山積海聚,無不稱頌佛母。」 吳定緣沒想到那晚上的民眾自救,居然傳成了這番模樣,一時無語。 昨葉何眯起眼睛,語氣微微有了變化:「其實漢王也罷,太子也罷,誰做皇帝對聖教來說都沒區別。甚至兩京之謀成敗與否,也無關痛癢。聖教所圖的不是朝廷名分,不是金銀賞賜,要的只是一個製造故事的契機罷了。您想啊,老百姓聽不懂經文,也不愛聽道理,就愛聽佛母顯聖這樣半真半假的傳奇故事。如果太子在南京被炸死了,漢王登基,那民間會有另外一個故事出現:佛母金陵顯聖,雷劈奪舍太子的妖魔。效果是一樣的。」 天下亂局,原來全是白蓮教的故事素材,原來這才是佛母最核心的目的所在。吳定緣回想起白衣庵裡那一番對談,不得不佩服那位老太太的眼力。 「不費銀錢,不動刀兵,白蓮教的安身立命之本,就依託於這些故事。只要民間還在流傳,咱們聖教就永遠不滅。」昨葉何道。 「哼,你們推我做掌教,也是看中了鐵鉉之子這個故事,好助你們招徠信眾吧?」 昨葉何笑嘻嘻道:「那您還來當這個掌教嗎?」 「我若不當,你們怎麼辦?」 「那也無所謂。把你護送回南京,我便回濟南去,編個佛母升天的故事,接掌教務,該幹嗎還幹嗎。」 吳定緣一聽,反倒微微有些慚愧。昨葉何滿不在乎地揚了一下手: 「蘇姐姐告訴我說,昨葉何這種植物進不必媚,居不求利,芳不為人,生不因地,還說這是佛母給我起這名字的寓意。原本我還不太明白,可禦街堤壩一築起來,我算真正想透了佛母的用心——她從未當我是托庇大樹之下的弱草,而是深植卑下之地、可以迎風自立的瓦松。你不在,我也能帶著他們活下去。」 昨葉何流露出的眼神,充滿找到自己真正方向的喜悅與堅定。吳定緣暗暗感歎,那一條簡陋的堤壩,居然同時成就了一正一反、一朝一野兩個人,也真的算是佛母顯聖了。 「對了,荊溪呢?」吳定緣環顧左右。 他昏迷了好幾天,一醒來就被於謙拽去紫禁城,然後直接下了詔獄,一直沒見到蘇荊溪。事實上,自從兩人那一夜定情之後,他就再沒與她近距離接觸過。如今心病既去,大事已成,他迫不及待想見到她,好好跟她說說話。 昨葉何嘴角含笑:「其實蘇姐姐在你入獄之後,就來找我了。她算得可准了,讓我們少安毋躁,不過數日,一定會有人主動上門來解決。」 「那她人呢?」 「她在京城裡尚有一件小事,辦完再與我們會合。」 「這是她的原話?」 「是啊,怎麼?」 吳定緣像一隻敏銳的獵犬,在語氣中嗅出一絲古怪。蘇荊溪在京城的事情,無非是要替王錦湖報仇,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件小事。她說得輕描淡寫,似乎在故意遮掩著什麼。 難道說,是因為我?吳定緣心頭一跳。他與天子已決裂,蘇荊溪必然得不到朝廷助力,而王錦湖的夫家權勢估計不小,以她的性子,恐怕會去孤身復仇。 「她只是說了這句話就走了?」 吳定緣瞪視著昨葉何,目光灼熱而犀利,像兩根剛從火爐中抽出的赤色通條。昨葉何回答說是的,可吳定緣立刻捕捉到她臉上的一絲不自然。 「她到底還說什麼了!快告訴我!」他惡狠狠地抓住昨葉何的雙臂,發現其中必有蹊蹺。昨葉何沒料到自己隨口一句話,居然被掌教逼迫得這麼狼狽,她越是躲閃,吳定緣越是疑心大起。 「有些內情,你不知道。荊溪這一次單獨留下來,只怕會有生死之憂!」吳定緣急切道。昨葉何一聽這句,這才不太情願地低聲道:「她,她還留了一封信給你,讓我過了黃河再交給你。」 「信呢?」 昨葉何暗罵自己不謹慎,勉強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,剛掏出一半,便被吳定緣搶了去,「刺啦」一聲扯開信口,從裡面拿出幾張桃紅色的薛濤箋。 箋上寫了滿滿的蠅頭小楷,一看便知是蘇荊溪親筆。而且考慮到吳定緣的水平,裡面用的全是淺白俗話。吳定緣在院子裡尋了個石堡小樣坐定,捏著信箋讀了起來。 這一讀,便是小半個時辰過去,吳定緣生平還是第一次持續閱讀這麼久。昨葉何見他全神貫注的模樣,本來還想調笑兩句,可很快卻發現不太對。 吳定緣的手腕在微微抖動著,下頜不時收緊肌肉,讓凹陷的臉頰更加瘦削。一層細密的血絲,悄無聲息地從眼眶裡滲浮。他一直在讀著,讀到幾乎要和石堡融為一體。昨葉何不敢打擾,只好耐心地在旁邊等著。 吳定緣掃完了最後一行,默默把信箋折疊好,揣入懷中,然後仰起了頭: 「阮安,天壽山長陵那邊你熟嗎?」 沉迷于作圖的阮安頭也不抬:「長陵營建,我確實曾參與過。」 「這院子裡有模型或圖紙嗎?」 「天子陵寢建成之後,模型與圖紙都要銷毀。」 吳定緣走到他跟前,一把推開畫到一半的圖紙,擱了張新的在面前:「我不要墓裡的,只要陵寢附近的地形分佈,你現在給我畫一張簡圖,要準確!要快!」 阮安不明白他要幹嗎,不過還是提起了炭筆,很快便繪出一張長陵簡圖。吳定緣揣起圖紙,從淨桶裡取出幾錠銀子,又拔出雁翎刀,朝門口走去。昨葉何驚道:「掌教你去哪裡?」 「天壽山。」 「您去那兒做什麼?」 「去問個明白!」 永樂五年,仁孝徐皇后去世,朝中本來預備在金陵的紫金山興建帝墓。但一位叫作廖均卿的術士對永樂皇帝說:「王氣北移至燕,宜在北平修建陵寢,以定百年之基。」他親赴燕地,最終選中了一塊叫作黃土山的吉壤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