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七六


  屋子裡陷入了一陣沉默。於謙站起身來,小聲說:「既有密奏,臣不便與聞,先行告退……」朱瞻基和吳定緣同時道:「你別走!」

  有第三個人在,至少能稍微化解掉一點尷尬,留出些餘地。於謙只好坐回到圓墩上,忐忑不安地左看看、右看看。吳定緣見朱瞻基默許了,便緩緩開口。他的口才不算好,但這些事在心裡不知縈繞了多少次,所以講起來格外流暢。

  他從靖難之役的濟南大戰講起,講了鐵鉉,再講了鐵夫人與幼子在金陵教坊司監獄的那一夜,講鐘二勇如何變成吳不平,講梁興甫如何性情大變,講紅玉的坎坷遭遇,然後又說起唐賽兒與佛母的誕生、昨葉何的心思。一場綿延近三十年的恩怨,就這麼通通透透地顯露出每一根枝杈。

  這一講,就是一個多時辰。其間朱瞻基和於謙一次都沒打斷過。屋子裡像是抹了一層白秸膠,兩個人一動不動,有若泥塑。沒想到一個頭疼病,背後居然牽扯出這麼多事情來。

  「就是說……你一看我就頭疼,是皇爺爺殺了你生身父親的緣故?」朱瞻基拿起手邊的茶盞啜了一口,可喉嚨依舊乾澀。

  「是的。」吳定緣平靜地點點頭。

  「哪有這麼巧的事!」朱瞻基重重把茶盞一磕,「我從寶船上掉下去,恰好被跟朱家有仇的你撿到?」

  「這不算巧合,該是宿命,也算孽緣吧。」吳定緣苦笑道。

  沒有朱棣對鐵家的迫害,他便不會被吳不平收養;如果他沒發覺自己並非親生,便不會就此頹廢墮落;如果他沒頹廢墮落,便不會被吳不平安排到最偏僻荒涼的扇骨台去值勤。

  從另外一邊來說,若非鐵鉉悍守濟南,迫使朱棣繞路南下,他在浦子口便不會遭遇危險,也就不致讓漢王滋生野心,並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裡越燒越旺,最終鑄成兩京之謀,去炸飛在南京的太子寶船。

  冥冥之中,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,在幾十年前輕輕地推動了一下,層層碰撞,竟推出了今日尷尬而荒唐的局面。真可謂業必有因,業必招果,一飲一啄,皆是天定。

  兩人對視良久,一時都說不出話來。

  「你想要什麼?報仇?為鐵鉉平反?」朱瞻基艱難開口。

  於謙登時緊張了。為鐵鉉平反是不可能的,一平反,別說永樂皇帝面子難看,連靖難的正統性都要動搖。

  那只剩下報仇一個選項。這時候吳定緣若是出手,外頭護衛可來不及進來。

  吳定緣兩隻手擱在雙膝上,沒有回答,只是直視著皇帝。

  朱瞻基跳下臥榻,取來掛在牆上的一柄雁翎刀,怒氣衝衝地扔到吳定緣面前:「你別當我是太子!想報仇,來動手吧!我一條命還給你!」

  「陛下!」於謙大驚,急忙沖到兩人之間,「吳定緣,你可想清楚!殺鐵鉉公的是太宗皇帝,洪熙皇帝還一直在給靖難罪臣赦罪。陛下那時才多大?」

  他此時為了救下朱瞻基,對太宗也顧不得言辭謹慎了。朱瞻基沉著臉把於謙推開:「讓他來!我朱家的錯事,自然由我來承擔!」

  吳定緣面無表情地俯身用左手撿起刀,可他右手已殘,沒法拔出鞘。朱瞻基握住刀鞘,一把給拽出來。只見屋裡一片白光晃過,朱瞻基仰起脖子,死死盯住對方。於謙急了,憤憤上前一揪吳定緣衣襟:「你不會真想殺了皇帝,去做那什麼白蓮掌教吧?」

  吳定緣搖頭道:「若我做了白蓮掌教,還有何顏面去見我養父?同樣道理,若我接受了朱家的賞賜,又有何顏面去見我生父?」

  「可你與陛下這一路上的情分……」

  於謙還要相勸,可話到一半卻驟然斷掉了。他注意到吳定緣的額頭青筋如蚯蚓浮起,一拱一跳,從剛才開始,他就一直在直視著天子,一直在忍受著如刀劈斧鑿般的劇痛。於謙忽然徹悟,為何吳定緣之前在京城如此拼命,不是因為忠誠,甚至不完全是因為友情,而是真心希望就這麼死掉,斬斷這一切糾纏。

  吳定緣抬起左邊手臂,用食指用力敲了敲太陽穴:「陛下,我很想放下這一切,從此盡享榮華富貴。可我就算騙得了自己,卻騙不了這裡。我如今一見到你,仍舊頭疼得要死,怎麼能騙自己說一切都已放下?」

  他仍舊沒有挪開目光。那源自久遠的痛楚,用力刮削著面部經絡,令每一寸肌肉都扭曲顫動著,看起來極恐怖也極悲傷。

  朱瞻基沮喪地閉上眼睛。之前他還有過幻想,覺得兩人這一路生死情誼,好歹可以化解掉昔日父輩的仇怨。可此時他不得不承認,這死結根深蒂固,殆無可解。

  吳定緣固然不肯放下心結,朱瞻基捫心自問,難道自己就能嗎?要化解恩怨其實也簡單,給鐵鉉平反便是,可他如今是九五之尊,能不顧大局任性而為嗎?他會為了得到吳定緣的諒解,而甘冒帝位不正的影響嗎?

  頭上那頂冕冠,沉甸甸的,壓得人透不過氣。真如於謙所言,做了皇帝,要考慮的事情太多,真的沒辦法隨心所欲。

  這千辛萬苦得來的真龍寶座,正是橫亙於兩人之間的巨大藩籬,誰都沒法再退一步。

  朱瞻基忽然道:「我有個問題。若當初你在扇骨台就已知道一切真相,還會把我撈上岸嗎?」

  吳定緣答道:「會。」他頓了頓,又反問道:「若你當初去濟南之前知道一切真相,還會去救我嗎?」

  「會!」朱瞻基答得毫不猶豫,「我當你是朋友,自然會去救。」

  「可惜,你現在是皇帝了。」

  一聽這話,朱瞻基心口一團火騰地炸開,他隨手抓起旁邊的小銅爐,狠狠朝著那個篾篙子砸過去。

  銅爐在半空畫過一條很短的弧線,「咚」的一聲砸中了吳定緣的額頭,他整個人向後仰去,血花四濺。而銅爐旋即重重跌落在地板上,登時四分五裂,可見力度有多大。直到於謙驚呼一聲,趕忙去攙吳定緣,朱瞻基這才從盛怒中退出來,意識到自己衝動之下幾乎殺了對方。他面色青一陣、白一陣,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  外面守候的海壽聽到動靜,趕緊進屋來看。他一見到吳定緣一臉是血,手裡還握著刀,連聲尖叫:「有刺客!護駕!護駕!」

  大亂初平的紫禁城裡,侍衛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。一聽示警,不知從哪裡躥出二十多人。朱瞻基正要喝令讓他們退下,誰知吳定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把於謙推開,然後提著刀走向皇帝。

  毫無懸念,他立刻被一群人死死按住,動彈不得。

  「個副藤頭絲……個副藤頭絲!」於謙懊惱地原地亂轉,「本來不大的事,這一鬧,真成了刺殺王駕了!他難道不知道對皇上動手的嚴重性嗎?!」

  「正因為我是天子,所以他才不肯服啊!」皇帝沮喪道。

  他太瞭解吳定緣了。對那頭強驢子來說,任何和解,他都會覺得是自己因畏懼皇權而退縮。

  海壽跪在天子面前,自請責罰。朱瞻基一揮袍袖,沉聲道:「去把他關入天牢,讓太醫院好生診治。沒我的手諭,誰也不許接觸,誰也不許帶走!」然後又補充了一句,「他要有什麼話說,不得滯押,立刻報來朕知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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