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七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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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從做了皇帝,說話語氣都變了,比從前穩重,隱隱還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。於謙連忙道:「此事關乎民生,陛下聖明。」 朱瞻基斜倚著軟榻,從手邊奏牘裡抽出一張金邊紙,遞給兩人:「正好,翰林院還擬了幾個年號,我還沒顧上選呢,你們倆幫我看看?」 於謙有點激動,這可是一樁殊榮。他接過紙來,看到上頭列了「太興」「永延」「宣德」「崇義」「至寧」「正統」等十幾個名字。於謙還沒研究明白,吳定緣已經往紙上一點:「我覺得這個好。」 這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。其他兩人連忙一看,他選的是「宣德」。朱瞻基問他為什麼。吳定緣道:「這個筆劃多點,自然是吉利的。」 「……」 朱瞻基示意宮女與海壽都離開書房,然後往錦榻上一癱:「咱們現在能正常點講話了。這幾天你篾篙子倒睡得舒坦,我可是累得要死。沒想到當皇上這麼麻煩!」 於謙嚇了一跳:「陛下您可不能這麼說,傳出去怎麼得了!」 「我這不是把外人都攆走了嗎?就咱們仨,還不能容我叫叫苦啊?」朱瞻基揉了揉自己的兩個黑眼袋,沒好氣地抱怨,「蘇大夫呢?她怎麼沒一起來?」 於謙忙道:「她外出采藥去了,說京城藥鋪人心狡詐,必須親自驗過才放心。」朱瞻基很是遺憾:「蘇大夫真是醫者仁心。你們瞧,她知道我為國事操勞,昨天還配了補神的湯藥給我。太醫院那群廢物還不樂意,勸我別用民間野醫,被我結結實實罵了一頓。」 榻邊的小香爐旁,擱著幾個黃紙紮起的小藥包,細繩打得頗為精緻。黃紙外皮滿是印字,大概是從哪本舊書上拆下來的,但每個藥包上頭都有一行清晰的新墨大字,字體雋秀,是蘇荊溪細心寫下的配伍與煎法。 「要沒有蘇大夫這方子撐著,我只怕早累趴下了。唉,她還有自己的大仇未報,我這幾天事情太多,都還沒抽出時間來關注,實在不好意思見她。」 朱瞻基把手邊的奏牘一張張拿出來數:「年號還算是小事。你們瞧瞧,京城洪災得善後,漢王的黨羽得查,南京的局面得安撫,山東駐軍得籠絡,先皇的諡號和廟號、我母后的徽號得議,先皇的梓宮現在運到天壽山了,可還沒地方擱呢。還有廢漕河、遷都兩件大事要議,簡直沒完沒了。」 「陛下莫急,治大國如烹小鮮,不可操切,循序漸進便是。」 朱瞻基捧著奏牘,很是感慨:「說來也怪。父皇也罷,東宮師傅也罷,原來也講過這些東西,可我總覺得隔層紗。這十五天沿著漕河走了一圈,再回過頭看這些奏牘,忽然便覺得清澈通透,看出很多不一樣的東西。紅姨、白龍掛、汪極、鄭顯悌、孔十八、靳榮、狻猊公子、昨葉何、梁興甫,就好像被運河一根線全牽扯了起來,朕怎麼批閱,他們什麼反應,歷歷在目,全域都跟著鮮活了。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啊。」 于謙老大懷慰:「陛下能有此感悟,實乃國家之幸、黎民之福!」 朱瞻基道:「現在回過頭想,朕當太子時,確實有點糊塗,這些事是真不明白。怪不得人家老說望之不似人君。」於謙嚇得趕緊要解釋,天子笑著擺擺手:「朕現在才明白,沒本事的人,才會在乎這種刻薄話;你若是真弄明白,就不在乎了。」 不知不覺,朱瞻基又把「我」換成「朕」了。 「對了,說起昨葉何與梁興甫,這白蓮教的事,也得處置一下。你們倆有什麼意見沒?」 在他看來,白蓮教固然有中途反正之功,但前期勾結漢王,在南京作亂,尤其是還炸毀了自己的龍船與無數官員,這等罪責是無論如何都赦不了的。何況朱瞻基在濟南和京城也看出來了,白蓮教潛藏在民眾中的力量,委實可怕。 只是有了孔十八那一段香火情在,尤其是瞭解了白蓮教眾的動機,朱瞻基一時有些猶豫。 「臣以為,白蓮之興衰,不決之於佛母,實決之于陛下。天子聖明,百姓衣食無憂,誰去做白蓮信眾?」於謙慨然回答。 朱瞻基一臉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」的表情,又看向吳定緣,後者卻一言不發。朱瞻基換了個倚靠的姿勢:「從南京到京城這十五天,你是立了保駕大功的。朕一直在想該怎麼賞,可總也想不出。這次叫你過來,就是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。」 于謙先是暗暗欣喜,複又擔憂。皇上既然讓吳定緣儘管開口,這賞賜不會小;憂的是,就怕那傢伙把持不住,獅子大開口,萬一超出皇上預計,大家會很尷尬。 「五百零一兩承運庫紋銀,外加一袋合浦珍珠。」吳定緣一點沒猶豫。 朱瞻基哈哈大笑起來,腦海裡閃過一幕幕場景,南京、瓜洲、淮安、濟南,無不令人感懷莫名……可他很快發現,吳定緣似乎不像開玩笑,不由得詫異道:「你真打算只要這些?」 「不是我要,這是小杏仁欠我的賬,應還的。」 朱瞻基趨身向前,頗為不滿:「吳定緣,你是不是腦殼摔傻掉了?你要是不懂,可以問問於謙。你的功勞,一個世襲罔替的侯爵是最起碼的,至於官職嘛……你願意回南京去,做個協同守備也成;去揚州或者淮安,管幾個巡漕河的水軍營頭也成;或者乾脆留在京城,在錦衣衛做個指揮同知,過一年我把你直接擢成實職指揮使,咱倆還能時常見面。」 他看著那只殘廢的右手,官職越說越大。面對這些洶湧而來的超品殊榮,吳定緣仍舊保持著沉默。朱瞻基說到後來,覺得自己簡直是在求他似的,面色一沉,猛拍桌子:「哼,那你到底想要什麼,說說看!」 於謙在圓墩上有點坐立不安。這篾篙子不會失心瘋,開口想當個國公吧?而且看皇上這架勢,真說不定會答應。 吳定緣緩緩抬起頭,雙眼向朱瞻基直視過去。不出所料,目光一接觸,他的面部肌肉便一陣抽搐,強烈的疼痛鞭笞著五官。但奇怪的是,他這一次沒有逃避,而是咬緊牙關盯著對方,即使疼得青筋暴起,也不挪開。 朱瞻基被盯得很不自在,先移開了視線:「好了好了,你別自己找罪受了,朕又沒逼你!以後准你覲見不用看著朕,總行了吧?」 吳定緣的聲音還算冷靜:「要不我先說說自己的事體,陛下你再決定賞賜什麼吧。」 「好,你說。」 「我在南京城裡,本是一個懶散度日的篾篙子,既不知自己是誰,亦不知道該做什麼事。若非在扇骨台遇到陛下你,只怕遲早會醉死在秦淮河裡。這一路上你雖然給我添了不少麻煩,但也給了我一條出路,讓我找回了過去的真相,看見了真正的自己。」 朱瞻基和於謙面面相覷。吳定緣的情況他們早知道啊,不就是發現自己並非親生,以致性情大變嗎?朱瞻基道:「如果你說的是這個,放心好了。朕給鐵獅子也追賜官爵,你妹妹吳玉露也會安排個好人家嫁了。你要想找你生身父母,我也可以安排專人去查。」 吳定緣搖頭:「不,我要說的不是這個。其實你們應該早有疑惑,為什麼梁興甫會死在司天臺下?為什麼昨葉何要煽動民眾建起堤壩?白蓮教為何在淮安不殺我,反而將我帶去濟南?還有,為何我一個南京的小人物,一看到陛下你的臉,便會頭疼得難以控制?」 朱瞻基的臉色微微有了變化。這些蹊蹺之處,其實他都有想過。只是那時候忙於逃亡,不及細思,只當是白蓮教急於討好朝廷的舉措。 「這些事我本來不該說的。但現在不說,你早晚也會知道,到那時候意義就不同了。荊溪對我說,坦誠以對,心無負累,所以我決定還是直截了當說出來。」 「等一下。」朱瞻基隱隱覺得有點不妙,「朕可以當這場談話沒發生過,過往的事也既往不咎。你還是別說了。」 「可我必須說。不只是為了給你一個交代,也是給我自己一個交代。我已經逃避了半輩子,不想再逃下去了。這次到京城來,我已經想好了,要麼痛快地死掉,要麼把所有的事都做一個了結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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