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七七


  海壽有些不理解,可還是滿頭大汗地遵旨執行。吳定緣被侍衛推搡著正要帶走,忽然掙動起來。他回身朝向天子,披散的頭髮混著鮮血遮住雙眼,讓他的表情晦暗不明。

  朱瞻基眼睛一亮,哪怕對方張口只求一聲,他也好順勢赦免。誰知吳定緣只是定定地望了他一眼,便轉回身去。

  侍衛們推著吳定緣很快離開了乾清宮,朱瞻基站在南廡房的臺階之上,望著空蕩蕩的夾道,佇立良久。於謙擔心皇上受了什麼刺激,卻不敢勸說。

  就在吳定緣的身影消失在夾道盡頭時,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平地而起,在過道內形成風龍過境之勢。南廡房的大門敞開著,被呼嘯的強風一頭灌了進去,一時間圍屏瑟瑟、錦毯飄搖,牆上的字畫、案上的筆墨、榻邊的藥包、奏牘、清供等輕小物件被吹得滿屋亂飛,一片狼藉。

  其中有一張紙,飄飄忽忽飛落到小香爐的殘骸上面。

  於謙快步上前,俯身去撿,一不留神給撕壞了一角。這是那張翰林院擬寫的年號奏牘,紙上別處都完好無損,恰恰「宣德」二字被殘銅的尖角給撕裂開來,格外觸目驚心。於謙心疼地伸手撫了撫邊角,又想去把那小香爐撿起來,可惜已經碎得無法拼回去了,不過殘片紙上仍能看到血痕。

  「我吳定緣以血代香,就此起誓。我會為我爹報仇!」於謙腦海裡驀地想起吳定緣手握香爐起誓的話,現在看來,這幾乎就像是一句讖語。

  於謙手握著這枚殘片,回過頭來。他本想勸皇帝兩句,可一抬眼,卻發現不太對勁。

  朱瞻基的腳邊,落下一個藥包。藥包已經被吹散開來,黑黃色的藥粉撒了一地。天子就這麼垂著頭,直勾勾地盯著地面,不知發現了什麼。

  還沒等於謙開口相詢,朱瞻基突然一跺腳,反身進屋,滿屋子亂翻亂找。于謙跟海壽問他在找什麼,他也不說,繼續沒頭蒼蠅一樣轉悠。過不多時,朱瞻基眼睛一亮,從一大堆散亂奏牘中,拈起了一張破紙。

  皇帝的目光與破紙接觸的一瞬間,先是乍亮,然後黯淡下來,緊接著一團滾燙的火焰由小漸大,在瞳孔中燃燒起來。

  「速召張泉入宮。」

  他對海壽下達了一道口諭。

  張泉穿過紫禁城裡最寬闊的廣場,皮靴頻繁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急促的回聲。不遠處即是三大殿工地的木作大架子。可惜工地裡一個人都沒有,新皇登基,是否會重啟這項巨大工程,目前尚屬未知。

  這幾天張泉一直待在自家府裡,沒有和任何人來往。他這一次立下不世奇功,天子雖不能對外戚授予官職,但賜爵封地絕不會少。「張侯」之號,有望名副其實。張泉極知分寸,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居功自傲,索性閉起門來讀書,把來巴結的人全堵在外面。

  對於天子如此急切的召見,張泉頗有些莫名其妙,想不出什麼事會急成這樣。他收到口諭之後,二話沒說,跟著海壽便往皇城來。

  天子要見他的地點,是在鹹熙殿。這是位於紫禁城西北角的一座大殿,本是仁孝文皇后的居所。現在張皇後馬上會變成皇太后,她頗識大體,主動先搬到這裡來。

  「看來這事還跟我姐姐有關係。」張泉心想。他回京城之後,自杜府門,還沒顧上去探望姐姐。這次若能見到,也是好的。

  他很快抵達鹹熙殿,皇帝和皇太后都在殿內等候多時。張皇後經過幾日調理,氣色比之前好多了,一見張泉,不由得抱住弟弟大哭起來。她強忍喪夫離子之痛,獨自一人死扛漢王。若不是有這個爭氣的弟弟護著外甥一路回來,只怕早已支撐不住。

  朱瞻基在旁邊沒有吭聲,任由這對姐弟敘敘親情。其實他本想單獨召見張泉,結果張皇後臨時叫他過去談話,索性便在鹹熙殿一併見了。

  張泉好不容易勸說姐姐收住眼淚,回身向天子鄭重叩拜,問召臣覲見有何指示。

  朱瞻基吩咐旁人端來一個圓墩,請張泉坐下:「這次叫舅舅來,是有一件大事需要參詳。」張泉一喜:「莫非是遷都廢漕之事?臣正要上書詳敘,請陛下三思……」

  「呃,不是那件事。」

  朱瞻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破破的黃紙來:「這次吳定緣先行進京,帶來舅舅寫給阮安的一封親筆書信。全靠這封信,他才算打破局面,得以讓我母子脫險。」

  張泉「嗯」了一聲,可眼神卻透出幾許疑惑。朱瞻基笑著抖了抖黃紙道:「這不是那封書信啦,而是包住箋紙的信皮。舅舅你也忒不愛惜了,居然扯了一頁自家詩稿來做信皮。」

  張泉接過去一看,發現還真是。他曾經刊印過一本《長安林泉集》,裡面收錄了他和一些朋友唱和的詩作,這是其中一頁,上面印的是一首七絕。

  張泉有些發愣,他不記得自己撕過這麼一頁詩稿做信皮。這時朱瞻基念出聲來:「《酬十一月立冬掃疥席上步張侯韻》:扁鵲無奈木僵何,四逆回陽洗沉屙,不在杏林亦妙手,仁心一貫濟世德。」落款是富陽侯李茂芳。

  這詩寫得歪七扭八,格律、立意一無可觀,淺陋如蒙童牙語。張泉解釋道:「這都是永樂二十二年的事了。當時富陽侯的兒媳婦生了怪症,我贈了他一個四逆回陽湯,可惜終究未能濟事。十一月冬至,他在府上辦了場掃疥宴來慶祝。我寫了一首詩,他非要唱和,詩裡說的就是這件事。寫得並不高明,不過人情難卻嘛,後來我印詩稿時順便收進來了——不過我不記得有拿它做信皮。」

  「舅舅你還懂岐黃之術,會自己攢方子啊。」

  「陛下見笑。這方子並非出自我手,而是淮左大儒郭純之告訴我的。我們時常通信,無論儒經、易術、天文、杏林都會聊一點。」

  張泉說得輕鬆,卻沒注意到朱瞻基呆呆坐在椅子上,陷入了沉思。

  自從蘇荊溪向他提及了四逆回陽湯的來歷後,朱瞻基一直在苦苦思索,到底這藥方是如何流落到漢王手裡的。開始他以為是王錦湖給了自己丈夫、富陽侯府的世子,再通過永平公主給漢王,但蘇荊溪早早否認了這個猜想。

  當時形勢緊迫,他也顧不上細細琢磨。眼下這張詩稿殘頁,卻揭示出了另外一條傳播路徑。

  四逆回陽湯乃是蘇荊溪與王錦湖共同創制,絕無重名可能。張泉既然說「四逆回陽湯」得自郭純之,那幾乎可以肯定,是郭家從蘇荊溪那裡不知用什麼手段取得的,畢竟她與郭純之的兒子郭芝閔之間曾有婚約。

  換句話說,這撩撥起漢王野心的藥方,從蘇至郭,從郭至張,竟是自己的親舅舅把它給了富陽侯!

  想到這裡,朱瞻基的神態變得極不自然。舅舅大概自己也沒意識到,他口中的「四逆回陽湯」,就是坑害洪熙皇帝的續命奇方,所以才會坦然說出來。

  張泉當然不是漢王一黨,但殘酷的事實是:一個努力拯救這一切的人,卻親手催發出了這個陰謀。朱瞻基頓時有些犯難,接下來怎麼辦?因為一個無心之失,難道要毀掉一位功臣和至親?還是乾脆裝作糊塗,不予追究算了?

  「陛下,陛下?」

  朱瞻基聽到張泉的呼喊,這才回過神來。他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,艱難地問道:

  「富陽侯家那個病死的兒媳婦,叫什麼名字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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