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七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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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定緣有點不相信。那傢伙在午門前屢屢作梗,先是故意挑起兩位藩王的紛爭,然後又拋出太子遇害的消息,每次都恰到好處地讓漢王推進圖謀。這樣的人,朱瞻基都不處理? 於謙苦笑:「呂震太狡猾了。從頭到尾,他從來沒明確支持過漢王,他說的每句話單拿出來聽,都是出自公心,要不就是受人蒙蔽。陛下也捉不出他什麼明顯罪證,就先放著了。別說他了,就連漢王,明面上也沒說過要做皇帝,只說是來監國。兩京之謀又不能公開,陛下都沒法公開發詔書說他有篡位之心,只能暗地裡先壓制住,再找個別的理由……」 這些朝政官場上的彎彎繞繞,吳定緣聽得有些不耐煩:「總之大蘿蔔現在贏了,對吧?你升官了沒?」 於謙一抖青色袍角,面上微有驕色:「承蒙陛下不棄,我如今忝為都察院山西道禦史。」吳定緣在南京城見過那些禦史,個個是頭上生角、雞子裡也要挑骨頭的矯情人,一聽於謙居然去做禦史,眉頭一皺:「大蘿蔔忒小氣了,怎麼不給你個宰相幹幹?」 「胡說!胡說!」於謙既驚且怒,朝窗外看了一眼,「我才多大資望,哪有一步登天的?那不成了幸進小人了嗎?循序漸進,這才是朝廷愛護。」 吳定緣眯起眼睛,也看向窗外:「那他欠我那些錢,什麼時候還?」於謙一怔,旋即想起來了,當初太子要吳定緣護送北上,答應給他五百零一兩紋銀,再加上一袋珍珠。 「至於給你的封賞,朝廷裡的議論聲可不小。你立下大功不假,可擅闖太廟、褻瀆神主、踩踏梓宮,也犯了不少忌諱,尤其是那塊永樂皇帝的牌位,被你弄成兩段……」 吳定緣聽起來一點都不在乎:「我又沒問這個,我是問欠賬啥時候還!還了我好早點回南京。」 于謙一時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,還是真心實意。正在此時,門外忽然傳來海壽的聲音:「吳公子、于禦史,陛下傳過口諭來,請兩位進宮。」 這麼快?兩個人都是一怔。吳定緣這才蘇醒沒多一會兒,皇上就知道了?他倆隨即會意,肯定是皇上跟海壽叮囑過的,人醒了以後,第一時間就得向宮內通報。 「正好,你去問陛下直接討賬吧。」於謙促狹地說了一句。吳定緣本想等蘇荊溪回來再說,可現在皇上召喚,不得不立即動身。 此時府外已經停好了兩抬軟轎,海壽還頗為細心地鋪了一層毳毯,坐上去絲毫不硌。兩人上了轎子,在兩匹馬的導引下朝著皇城而去。 楊士奇的府邸,恰好就在司天臺不遠處的東總鋪胡同。所以六月二日當夜,吳定緣摔傷昏迷之後,就近被送入這裡救治。軟轎出了楊府不遠便是貢院,轉向南邊數百步後,便來到貢院南街與長安禦道交叉的位置。 當日這裡被無數百姓壘起長堤,抵住了洪水與漢王。如今四天過去,吳定緣向四周張望,發現大街恢復了往日的寬闊,堤壘痕跡已半點無存。取而代之的是摩肩接踵的車馬行人,雜亂無章,但洋溢著旺盛的活力。 吳定緣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這些平頭百姓,驚歎于這座城市的恢復能力。自從大水退去之後,各處城垣需要重建,官宦府邸需要修補,百姓家私需要添置,公廨廟觀需要整治。京城對物資的巨大需求,把周邊商販們與民夫們全都吸引了過來。朝廷樂見民間可以自行解決,便大開四面城門,不收榷稅與入城稅。是以這幾日的京城格外熱鬧,似已從那場洶湧的洪水中恢復元氣。 吳定緣抵達京城時,一直是淒風暴雨。所以他對北京的最初印象是一座潮濕、陰暗的混亂大城。今天夏日炎炎,陽光大熾,他才見識到這座年輕大都的真實面貌:禦街嚴整筆直,廊鋪井然有序,街道縱橫交錯,構成了一個極富秩序感的空間。湛藍的天空上,不時會飛過一隻大鷹,叫聲清亮。 相比起精緻繁冗的南都,這座誕生沒幾年的新城顯得十分粗糙,很多細節缺乏雕飾。但它整體上透著一股躍躍向上的氣質,開闊昂揚,全無金陵的暮氣沉沉。吳定緣現在稍微能理解,為何朱棣決意要遷都到北京。都城決定了王朝的性格,他不想讓大明過早陷入頹廢與安養,還想要保持住開國時的銳氣。 「哎,永樂十九年,我就是從這個路口進的貢院,參加辛醜科會試!」於謙興致勃勃地指著路旁的建築,「那時候大城剛建起來,路面都還沒平整完,考官說我們是新都第一批進士。」 吳定緣沒理睬他的懷舊,徑直問道:「這邊的堤壩,後來給拆了?」 「拆了,一來影響交通,二來朝廷臉面有點過不去……」於謙的語氣有些微妙,「朝裡有些人,還打算把那個叫周德文的大興廂長治罪。但我說服陛下給駁回了,畢竟漢王被這道堤壩攔了很久嘛,也算有功。」 聽於謙的憤憤口氣,朝廷似乎並不知道昨葉何的存在,只當是周德文組織的民眾。看來她在事情結束之後,便早早隱匿了身形。 「要我說,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罪過。有災則遠近相濟,有盜則結堡互守,朝廷救不得,百姓難道還不能自救嗎?周德文沒錯,換了我在現場,也會幹一樣的事。」 「小杏仁你對這件事很在意啊。」吳定緣見他越說情緒越是激動,有些好奇。 於謙輕輕歎了一聲:「你還記得在淮安的事情嗎?」 「孔十八?」 「當日我從方篤那裡借兵救太子,沒想到把孔十八給抓了。離開淮安之後,我才知道孔十八鬧事的前因後果,實在追悔莫及。明明是官府做差了事情,他不過是求自保而已,卻要承受責罰,這公平嗎?這幾天,我一直在想,淮安孔十八,京城周德文,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,換我易地而處,該怎麼做才好。」 「結果呢?」 「我想不出來。」於謙搖搖頭,「陛下跟我說,他跟著孔十八造了一次反,就什麼都明白了,你也應該試試。於是我找到周德文,跟著他在修補宣武門牆垣的工地待了兩天。這兩天時間,我跟民夫同吃同住,跟他們聊了很多,聽了很多。」 吳定緣訝然地看了於謙一眼,他脖子以上的皮膚確實比之前黑了點,原來是幹這個去了。 「我現在明白那條堤壩的意義了。這一座城市,不只是牆垣,不只是天子,不只是百官,更是生活在其中的黎民。即使城垣坍塌,天子不在,即使百官無所作為,只要百姓人心未失,它便能夠自我拯救。孟子那一句話: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,原來是這個道理。」 於謙抬起手來,遙遙指向西邊那一片巍峨高大的建築群。 「北京城是在十八年建成的,我是十九年進士,可以說是看著這座城誕生的。有朝一日它若遭劫難,我希望能像周德文那樣,哪怕皇上和百官都不在了,也能挺身而出,拼了性命護得它周全!」 吳定緣沒想到,一條堤壩居然引出了這麼一大段議論,看來對於謙的觸動當真不小。他本想習慣性地挖苦兩句,可一見到對方雙眼熠熠閃亮,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這傢伙的表情太認真了,認真到讓人不忍去傷害。 「你也是一個大蘿蔔。」吳定緣搖頭道。 兩抬軟轎晃晃悠悠過了東安門,繞進承天門。午門前已經被收拾得一乾二淨,再不見任何洪水痕跡。他們從側面的掖門進到紫禁城內,穿過空曠的三大殿工地,來到了乾清宮南端的一處廡房內。 太子尚未正式登基,不宜在正殿理政,暫時先在這裡的書房處理諸項事務。 海壽通報了一聲,然後把于謙和吳定緣帶進屋來。 朱瞻基正半靠在錦墊軟榻上,他氣色略虛,但精神還好,身著一襲衰服,只有右肩鼓鼓囊囊,應該是箭傷被重新包紮過。一個宦官舉著一張圖紙,在他面前指指點點。 那宦官身材矮小,眉目與中原人迥異,正是阮安。朱瞻基看見他倆來了,面上一喜,對阮安說你先走吧。 阮安收起尺規,躬身告退。他離開時,主動朝吳定緣打了個招呼,一本正經地說:「京城之變的文書,我已向陛下都交割清楚了,你可以再查驗一次。」他指了指榻邊,那一尊小香爐壓著幾張紙,那是張泉托吳定緣轉交的親筆手書,阮安為人仔細,居然連包信箋的紙皮都保留下來,悉數上交。 阮安離開之後,於謙拽著吳定緣正要叩拜,朱瞻基一臉尷尬地揮了揮手,說:「算了算了……」吳定緣膝蓋剛剛一彎,一聽這話,倏然又站起來了,只是目光仍舊不肯直視。 於謙知道他的毛病,抬眼見朱瞻基沒什麼反應,才算放心。 當值的小宦官搬來兩個圓墩,讓兩人安穩坐下。朱瞻基朝阮安離開的方向一晃下巴:「我說吳定緣,你是不是曾替朕做主,許他為京城修建九門九閘啊?」 吳定緣垂下瘦削的面孔,看著地板上的石紋:「那會兒情況緊急,哪怕他要當太子,我也得答應。」 「你瞎許願,人家可當真了。好傢伙,這阮安打著交割文書的旗號跑過來,原來是為了要工程呢。說是我答應的,要把三大殿工程停了,先修起九閘再說——朕沒想到內官之中,還有這麼耿直的人。」朱瞻基說到這裡,笑著搖了搖頭,「但他說的也有道理,若再來一次六月初那種洪雨之災,朝廷顏面都要丟盡了,還是早點解決的好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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