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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一


  朱瞻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,向於謙做了個不要插嘴的手勢。

  「在那一年的六月初一,先皇率軍進至浦子口。當時我軍形勢一片大好,只要渡過江去,金陵便可收入囊中。可盛庸與徐輝祖還在頑抗,他們在浦子口設下伏擊,竟困住了先皇的中軍。那一場仗打了足足一天一夜,先皇始終不能脫困,幾乎要答應議和北歸。若真如此,所有的努力都將功虧一簣。到了六月初二,本王和靳榮帶著一千番騎趕到,死死頂住了南軍的攻勢。」

  漢王講起這些事來,變得神采奕奕。

  「先皇得知我趕到之後,大為喜悅。他說我已經精疲力盡了,但我兒子還可以繼續打下去。我正要率眾廝殺,先皇拿起節鉞,敲了敲我的背,又說了一句話:『勉之,世子多疾!』」

  講到這裡,漢王的調門突然升高,像是發洩似的,聲嘶力竭地大喊:「勉之,世子多疾!勉之,世子多疾!」

  這件皇室秘辛,之前沒人知道。諸多大臣、軍將面面相覷,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,就連朱瞻基的面色都為之變了變。

  「你要加油啊,你大哥身體不太好。」

  眾人都是朝堂混出頭的,都聽得出來,永樂皇帝這句話的意思,可真是太深了。

  「當時我非常振奮,打起仗來如同添加了無窮的力量,一口氣擊破了南軍的防守,打開了局面。靖難之役最終功成,都是我的功勞!那是父皇給我的獎勵,是我應得的。」漢王的情緒亢奮起來,「這是一句多麼危險,又多麼有誘惑力的勸勉啊。若沒有這句話,我也就安心去做一位藩王,舒舒服服地度過此生。可父皇偏偏要這麼說,他解開了我心中的鎖鏈,放出了猛虎!」

  漢王回過頭去,用手指彈了彈那具棺材:

  「從那以後,每一次見到兄長,我腦海裡都在盤旋著這一番話,無法驅除,無法忘掉。從世子多疾,等到了太子多疾,從太子多疾,等到了天子多疾。我知道,有瞻基你在,就算天子病崩,我也沒什麼希望,可父皇的那一句話,卻不肯輕易消失。這二十三年來,它每晚都會在我的腦海裡盤旋。勉之,世子多疾!勉之,世子多疾!勉之,世子多疾!勉之,世子多疾!簡直如魔怔一般,讓我夜不成寐。

  「你們這些大臣,都彈劾過我,說我暴戾恣睢,說我橫行霸道。可你們有誰去深究過,到底是誰把我折磨成這樣的?」漢王近乎咆哮地捶著棺材蓋,「這一切,都要怪你的皇爺爺!他既無改嗣之心,為何又給了我一個希望!給了我希望,為何又要將其斷絕!他放出了我心中的猛虎,任由它咆哮,卻不餵食,如果我不做點什麼,遲早會被這句話折磨瘋掉。我能怎麼辦?猛虎無人餵食,就只能自行下山,擇人而噬!」

  明知大局已定,朱瞻基還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。剛才那一瞬間,漢王的眼神綠油油的,真的就像一頭噬人的餓虎。

  「二十三年前的六月初二,本王的人生徹底發生了改變。今天也是六月初二,這個折磨,也該到頭了。」

  於謙忍不住叫道:「你以為這麼說就能得到寬宥嗎?」漢王淡淡看了他一眼:「我只是在教導我的侄子,本王到底是個什麼人,為什麼要做這些事。」

  朱瞻基望著自己這位叔父,百感交集。從確認了漢王是幕後主使開始,他便懷著滔天的恨意,無數次在腦海裡想像該如何殺死這個奸賊。如今大仇即將得報,可他卻沒有想像中的快意,反而被一種極複雜的情緒所籠罩。

  漢王說完這些,像卸下了一副重擔。他側過身子,瞥了眼瑟瑟發抖的朱瞻坦,走到朱瞻域面前,親切地撫了撫他的背部:「瞻域,你的心情,為父知道得一清二楚,因為我這二十幾年來,就是這麼過來的。我原來一直壓制著你,就是怕一句話說錯,讓你跟我一樣受煎熬。看來我錯了,早該放你爭上一爭,也許今日局面未必如此。」

  朱瞻域肩膀一震,似乎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慈愛。

  「雖然已經遲了,但本王還是得說。你,才是我心目中最合適的世子人選。請你原諒為父出於私心,沒能早點告訴你。」

  一聲低沉的嗚咽,從渾身顫抖的朱瞻域口中傳出。他抱住漢王的大腿,號啕大哭起來。漢王慈祥地摸了摸他的腦袋,說:「好了好了,別哭了,咱們父子同死,也算是一樁團圓。」

  「不!我們還有機會!」

  朱瞻域突然抬起頭來,一抹淚水,一下子把漢王的隨身短匕從腰間抽出來。趁漢王一怔的空當,他沖到吳定緣旁邊,揪著頭髮將他拖至高臺邊緣,匕首在咽喉上一橫:

  「太子,你若不放我父子離開,今日他就要死在你面前!」

  朱瞻域的這個舉動,讓台下「轟」地議論開來。漢王皺著眉頭道:「你這又是何苦……一個捕快而已,又能威脅得了誰?」朱瞻域緊抓匕首,咬住嘴唇:「不搏上一搏,怎麼知道!」

  台下的眾人先是一驚,旋即都放下心來。用誰脅迫不好,選了這麼一個小人物,跟一位犯了謀篡大罪的藩王相比,孰輕孰重,顯而易見。看來漢王一黨真是窮途末路了。

  可大臣和軍將們慢慢發現,氣氛不太對。太子一直沒有吭聲,就連那個慷慨激昂的於謙,也突然啞火了,原地憋著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  呂震見機最快,湊上前來勸道:「太子殿下,還請儘快下令進剿!臣願親冒矢石,為主分憂!」太子冷冷看了他一眼,從喉嚨裡扔出一句:「滾開!」呂震像是猛然撞到一根石柱,臉色急遽變化,先是漲紅,又變鐵青,與慘白交替閃現。

  斥退了呂震,朱瞻基斜過頭,看了眼身旁的蘇荊溪,淡淡道:「蘇大夫,你把頭簪拔下來了?」蘇荊溪「嗯」了一聲,仍舊攙著他的手臂。

  「萬一我不管他死活,狠下心來進攻。你是不是打算用這簪子頂到我脖子上,脅迫朝廷退兵?」

  「嗯。」

  朱瞻基有點生氣,他索性一抬下巴,亮出脖頸:「那你抓緊時間,本王隨時會後悔。」

  蘇荊溪握著頭簪還沒有動,於謙卻跑到太子面前。他二話不說,一撩袍子跪倒在地:「殿下,臣請罪。」

  「你又怎麼了?」

  「臣見小我而忘大局,顧私誼而忘公義。本該赴社稷之危,舍己討賊,卻妄生錯念……」

  「別說廢話!」

  於謙漲紅了臉,極其艱難地開口道:「臣懇請殿下,保下吳定緣一命。若於國事有所妨礙,臣願一力承擔罪責!」說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香爐,輕輕擱在地上。

  朱瞻基看看於謙,又看看蘇荊溪,氣惱得笑起來:「你們兩個王八蛋,把我當什麼了?我是堂堂大明太子,馬上就是皇帝了。這時候放篡位的逆賊離開,天下人會怎麼想?」

  于謙滿臉羞慚,知道事不可為。蘇荊溪正要有所動作,朱瞻基俯身撿起那殘破的香爐,輕輕歎了一聲:「你們當我是太子,我自然不可能為了一個區區捕快而廢了國家大事;可那傢伙從來沒真把我當是太子,我聽得出來,哪次叫殿下他都不是心甘情願的。」

  「殿下……」

  「他只把我當朋友,那我也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來回應了。」

  朱瞻基甩開蘇荊溪,踉踉蹌蹌地朝前走去。他這一路上,肩上箭傷反復發作,再加上最後一段進城的路程趕得極為匆忙,到現在已是強撐而已,感覺隨時會倒地。可是此時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拒絕的威嚴,令其他人都不敢靠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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