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七二


  朱瞻基徑直走到高臺底下,抬起頭來:

  「叔父,瞻域,你們把吳定緣放了。本王答應今日放你們出城。咱們朱家自己的賬,回頭再算。」

  他說得平淡,可因為周圍太過安靜,反顯得格外洪亮,在司天臺周圍久久回蕩著。

  這一句話掀起了軒然大波。包括楊士奇和張泉在內,無不大急。折騰了這麼久,眼看可以徹底剷除奸賊,怎麼能放虎歸山呢?可太子絲毫不為所動,挺直了身軀,等待著回應。

  就連漢王自己都不敢相信,太子居然為了這麼個小人物,願意放自己離開?他把疑惑的眼神投向朱瞻域,後者把短匕稍稍放鬆了一些:「兒臣說過了,這傢伙絕非一般人。」

  朱瞻域試圖看穿對方,但吳定緣一直面無表情,就連聽到太子為了他而放棄追殺漢王,都殊無喜色。但朱瞻域恍惚看到他的嘴唇嚅動了一下,似乎滑出三個字:「大蘿蔔……」

  「大蘿蔔?」

  朱瞻域不是南京人,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,但聽起來不是好詞。以他的經驗,似乎只有自家幾個兄弟年幼時一起玩耍,才會如此嘲笑對方。

  這時漢王已經喊道:「你敢對著洪武爺的神主牌位和你父親的棺材起誓嗎?」

  朱瞻基毫不遲疑,把那小香爐擱在身前,一手撫膺,一手高抬:「我朱瞻基對天、對祖宗和先皇發誓,今日放漢王一眾離開,敕歸樂安州就藩,如有違背,天打雷殛。」這不是赦免,只是寬限他歸藩待罪而已。漢王也不指望這種罪過得到赦免,只要能順利回去就好。

  待朱瞻基發完誓之後,漢王總算放下心來。他環顧四周,對殘存下來的青州旗軍說道:「你們辛苦一場,都快快散去吧。投降也成,脫甲也好,莫耽誤了自家性命。」這班士兵扔下武器,齊齊跪倒:「我等性命,早已交給靳將軍。甘願跟隨殿下回山東,雖死不退。」

  漢王有些感動:「好,好,我會設法把靳將軍也送去樂安州。咱們當年在戰場上一起出生入死,現在死在一塊,也不枉同袍一場。」

  他講起這話來,全無避諱。楊士奇和張泉遠遠聽去,互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。本來全勝的局面,居然因為這麼一個小人物,又有了起伏。這下子除了漢王,最死硬的一批戰士也跑去樂安州了。他日就算去進剿,又要多費一番手腳。

  可太子已經起誓,君無戲言。兩人只好發出命令,讓禁軍與京營都散開,讓出一條離京的路來。無論如何,這一場圍繞著皇位的離奇紛爭,總算能夠告一段落了。

  青州旗軍陸陸續續沿著臺階走了下去,漢王把洪武皇帝的牌位擺在兄長棺材的上頭,跪倒在地鄭重一拜,然後也準備朝台下走去。

  朱瞻域見禁軍沒有動手的意思,微微松了一口氣,放下短匕,對吳定緣道:「我能不能最後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
  吳定緣睜開眼睛,不置可否。

  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
  吳定緣淡淡道:「我是鐵鉉的兒子。」

  聽到這個回答,朱瞻域一雙小眼倏然瞪大。此前的種種疑問,飛速在他的腦海裡接續、相連,幾乎拼湊出一幅完整的圖像。

  「竟然是你……」

  話未說完,旁邊一個黑影猛然沖了過來,雙手在朱瞻域背後狠狠一推。朱瞻域全無防備,直直從高臺邊緣朝外跌去。他情急之下,試圖要去拽吳定緣,卻連帶後者也失去平衡,兩個人雙雙從高臺摔下去。

  台下的朱瞻基、蘇荊溪和於謙同時「啊」了一聲,一起上前。這司天臺高七丈有餘,肉身從上面摔下去,就是梁興甫也必死無疑。

  可是下落之勢何其迅捷,他們剛剛挪動腳步,就聽到「噗」「噗」兩聲沉悶的撞擊聲傳來。朱瞻基離得最近,他一瞬間覺得喉嚨發幹,心跳加速,兩條腿登時抖得走不動了。幸虧於謙從身後扶了他一把,否則真可能一屁股癱坐在地上。

  蘇荊溪看也不看太子,飛快地沖到那兩個人墜落之處。她見到狻猊公子趴在地上,頭顱摔裂兩半,兩隻眼睛朝著相反方向斜去,鮮血淋漓下極為可怖。吳定緣因為墜落稍遲,一半身子壓在了朱瞻域的身上,雙目緊閉,生死不知。

  蘇荊溪輕輕拿起他右腕去探脈搏,可手抖得太厲害了,無論如何都掐不准。她毫不猶豫,用頭簪在自己大腿上一刺,血光四濺。劇痛暫時沖散了惶恐,令她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施救。

  在高臺之上,一陣狂亂的吼叫聲傳下來,竟是世子朱瞻坦的聲音。

  「我才是世子!聽見沒有!我才是!」

  隨後傳來一聲響亮的耳光聲和漢王的怒吼:「孽畜!」朱瞻坦像著了魔似的,手舞足蹈,就算是父親的耳光,也無法抑制他的狂躁:

  「你不是想把我的頭銜給他嗎?你現在給啊!給啊!看看死人怎麼跟我搶!哈哈哈。」

  漢王氣得直哆嗦,想要抬手去打,可朱瞻坦大笑著站在洪熙皇帝的棺材上:「你把我這個弑殺兄弟的逆子活活打死好了!」

  一聽這話,漢王猙獰的神情僵住了,他頹然放下手掌。

  「也罷,也罷。」

  他也不去看朱瞻坦,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下司天臺。那背影一瞬間竟被抽光了所有的精氣神,儼然如晚秋枯葉一般。

  「棠棣之華,鄂不,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」

  疲憊的吟誦聲在夜空中響起,說不上是感慨還是諷刺。漢王一步步走下臺階,聲音繚繞在司天臺周圍。

  「死喪之威,兄弟孔懷。原隰裒矣,兄弟求矣。

  「脊令在原,兄弟急難。每有良朋,況也永歎。」

  台旁的幾棵大槐樹上,不知何時落滿了烏鴉,呀呀地叫著。洪熙皇帝當年教他的《棠棣》全篇,原來漢王一直都背得出來。至於他此時是吟給誰聽,卻沒人知道了。

  「兄弟鬩于牆,外禦其務。每有良朋,烝也無戎。兄弟鬩于牆……兄弟鬩于牆……」隨著漢王的離去,吟誦聲也逐漸消失。那七丈有餘的青森高墩,依舊漠然地矗立於黑夜中,直望星空。

  無論是台基下那具破裂的屍身、釘在台墩上的碩大軀體還是台頂那具棺材裡開始腐爛的遺體,無論是失魂落魄的老人、昏迷的年輕人還是手舞足蹈的瘋子,都不能讓它有分毫改變。

  它的使命,是觀測星辰運轉、預測人間福禍,所以絕不為兩者所動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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