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七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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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安靜地擱在司天臺正中,因為水漬的關係,上下顏色略顯不同。漢王伸出手去,撫著微微翹起的棺邊轉了一圈,想要推開棺蓋看看,可猶豫片刻,還是放棄了。眼見無限接近成功,他卻突然湧上一陣意味不明的惆悵,一字一字吟道: 「棠棣之華,鄂不,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……這是當年兄長你教我讀的,說是形容兄弟齊心。《詩經》太難念了,我只能背下來這四句,可又有什麼用呢?你要怪,就怪我們的父親吧。」 說完之後,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把這點憂鬱吹散,雙眼重新放出光芒。漢王繞到了棺材後頭,那根哀繩仍在。他彎腰拿起繩頭,躊躇滿志地朝台下看去。 呂震已經趕到了,他是行在禮部尚書,只要有他見證漢王牽起哀繩,引導出殯,整套流程就有了合法性。 只是不知為什麼,呂震卻一直沒登臺,似乎在等什麼。大概他覺得一個人有點虛,要再湊幾個重臣吧?漢王心想,忍不住冷哼一聲。這些個勳貴與大學士,除了呂震之外,一個倒向自己的都沒有,現在天地更易,倒要看看他們會不會審時度勢。 又過了一小會兒,台下又跑來一人。這人剛一站定,便抬頭喊道:「漢王請速速下臺,勿要僭越自誤!」 楊士奇?漢王眉頭一挑。之前這傢伙跟張皇後一唱一和,給自己添了不少麻煩,怎麼到現在還如此嘴硬?真想去做方孝孺不成?但奇怪的是,呂震也不趕緊反駁他,反而一聲不吭。 楊士奇之後,其他重臣也陸陸續續趕到現場。在紫微殿外,還聚了很多盔明甲亮的軍漢。漢王勉強辨認出有禁軍諸親衛與三大營的服色——這是知道新皇即將誕生,都巴巴地緊趕來效忠嗎? 漢王和朱瞻域對視了一眼,都覺出一絲古怪。 這時一個如雷般的洪亮嗓音,像煙火一樣拋在夜空,驟然炸裂:「亂臣賊子!還不下臺自縛,更待何時!」 這聲音中氣十足,如洪鐘大呂,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耳朵一陣嗡嗡。漢王不記得聽過這個聲音,朱瞻域也一樣。父子倆同時朝台下看去,卻見一個鼻樑硬直、眉角飛揚的年輕人正挺起胸膛,仰望大叫。 「你是何誰,竟然在這裡喧嘩!」朱瞻域忍不住叱責了一句。 「詹事府右春坊右司直郎於謙!」 這個名字並未帶來多大觸動,但「詹事府」這三個字卻在漢王父子心中激起了軒然大波。東宮的幕僚們,不是都在金陵被炸成齏粉了嗎?從哪裡又冒出一個右司直郎? 漢王猛然想到一個可能性,瞳孔陡縮。朱瞻域的身體也為之一僵,差點跌下臺去:「不可能,不可能啊……」 沒讓他們等候太久,很快有三個人從肅心道裡走了出來。最先出來的是一位白衣秀士,高冠長髯,眉眼與張皇後有幾分相似;然後一名民裝女子攙扶著一個年輕人緩步走出。 那年輕人方臉寬頤,臉膛黝黑,與陳列在太廟的永樂皇帝禦影極為相似。只是他此時腳步虛浮,面色極差,右肩似乎還有包紮——唯有那一雙眸子透射出凜凜銳光,如倚天巨闕,直直刺向司天臺。 這一對叔侄四目正對,相顧無言,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。寂靜之中,似有千言萬語在激烈碰撞,又似乎什麼都不必再說。一時間,就連司天臺附近的夜風都為之凝滯。 最先打破沉默的,是朱瞻域。他失態地抓住台邊,沖下面大喊:「不可能的!我明明在通惠河上設了攔截的,明明在幾個城門都安插了人手的,你怎麼能進來?!」 張泉抬起頭來,朗聲笑道:「狻猊公子你不熟北直隸水文,不知漕河到了武清地界,有一條無定水。此水常年淤塞,不堪作漕路之用,但在五月暴雨之季,跑跑輕船是沒問題的。沿此河向西,可直溯茨尾河而到良鄉。」 「良鄉?」 良鄉位於京城西南方向的房山,朱瞻域迅速在腦海中勾畫出一幅輿圖。 很顯然,這是一招極其絕妙的聲東擊西之計。太子逃離南京之後,走的一直都是漕路,所有人都下意識認為他一定會沿衛漕、白漕、通惠河一線,從東南方向入京。誰想到張泉竟虛晃一槍,繞到西南方向的良鄉進京,徹底跳出了他佈置的層層包圍。怪不得青州旗軍在運河邊上走了幾趟都找不到人。 「我的人一直跟著海落船!它可沒變過航線!」 「船不變,不代表人不變。沒聽過祖茂換幘救孫堅的故事嗎?」張泉面色輕鬆,戲謔了一句。 楊士奇看了一眼呂震,也站出來道:「幸虧張侯神機妙算。爾等追去東邊的時候,我已接到報信,從西便門離開,去良鄉接太子駕了。」 朱瞻域胸口一陣發悶,本以為占得先機,沒想到卻被張泉算得死死的。虧他還覺得萬無一失,卻沒想到從一開始便陷入誤導。尤其是吳定緣搶棺拼死朝東便門跑,更強化了這個誤導,讓他壓根沒想過去堵京城西邊的城門。 他恨恨看向被壓倒在地的吳定緣,突然發覺,這傢伙也是一臉驚訝。難道他們事先根本沒商量過?難道吳定緣也一直以為太子會從東南邊進城? 原來你也不過是枚可悲的棄子! 朱瞻域略帶憐憫地看了他一眼,再望向台下,卻看到太子的神情頗為古怪。剛才朱瞻基還滿懷仇恨地與父王瞪視,張泉說完那番話之後,他卻把眼神挪開了,顯得十分心虛。 有古怪……朱瞻域心想。 這時站在一干重臣前面的於謙,又開始大喊起來:「漢王你不快束手就擒,難道還有膽氣對抗皇威天軍嗎?難道還打算負隅頑抗嗎?背負父命、戕殺兄侄、威逼寡嫂、謀奪家產,就算是尋常人家的逆子,犯了這幾條也足以殺頭了,何況你還是個親王!窺視神器,罪不容赦,有悖人倫,惡不見寬!先皇天性仁慈,沒有加以深責,沒想到你怙惡不悛!惡性難移!天地君親師,你對得起哪一個字?」 他的嗓門優勢與才學,在這一刻發揮得酣暢淋漓。義正詞嚴,滔滔不絕,如無數柄長槍大戈,朝著司天臺上席捲而去。在於謙的斥責聲中,禁軍諸衛和京營的軍隊都紛紛集結過來,把高臺團團圍住。 他們先前與漢王取得的默契,是不參與宮中的爭鬥,畢竟漢王與兩位藩王爭奪皇位,勝負皆未可知。但當太子出現之後,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。朱瞻基的繼承人身份無可爭議,無論出於公義還是私心,這些人都必須毫不猶豫地站在這一邊。 太子一現身,無論是武力還是法統,漢王都再無任何翻盤的可能。呂震早早退到了人群後面,漢王如今手裡唯一的力量,就只剩下幾十個守在臺階上的青州旗軍。 漢王輸了,他親手編織出了無比宏大的兩京之謀,一度無限接近龍椅,但終究還是輸了,輸得極為徹底。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藩王一定會發瘋時,漢王卻抬起手,像玩鬧似的丟下一塊石頭來,於謙連忙朝旁邊躲閃,不得不中斷了討伐檄文的噴發。 「瞻基吾侄啊,今天是幾日?」漢王居高臨下問道,語氣異乎尋常地平靜。 「六月初二。」朱瞻基回答,這段時間他對日曆更替極為敏感,記得格外清楚。 「六月初二啊……還真是巧。」漢王居然笑了,「整整二十三年前,也就是洪武三十五年的六月初二,你可知道那一天發生了什麼嗎?」 洪武三十五年其實是建文四年,只不過永樂皇帝登基之後,抹去了這段尷尬的時間,把洪武年號延長了四年。這段典故在場君臣人人皆知,只是不知漢王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來,難道是氣瘋了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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