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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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朱瞻域正好從肅心道鑽出來,正巧看見梁興甫如大雕一般撲身躍下,嚇得連忙縮回廊下。只聽一聲巨響,兩條巨腿同時落地,地面一顫,把周圍的旗軍震得東倒西歪。 「病佛敵?」 朱瞻域咬著牙喊了一聲,白蓮教果然徹底叛變了,難怪紫微殿前一片狼藉,看來都是病佛敵的手筆。不過他轉念一想,也好,既然洪熙皇帝的棺材被運上了高臺,那絕無可能再去別處了,這件事終於有了個結局,只是多付點人命做代價罷了。 「他再厲害,也只有一個人!」 朱瞻域一揮手,青州旗軍們便嗷嗷地撲上去,想要倚仗人數優勢,把對手徹底壓倒,梁興甫則穩穩守在高臺的盤龍階前,如泰山之不移。司天臺下的空間十分狹窄,雙方都沒有回旋餘地,只能硬碰硬。兩邊接觸的第一個瞬間,便爆發出極其慘烈的戰鬥。 吳定緣站在高臺上,俯瞰著下方的戰鬥景象,頗有些迷惑。梁興甫不趁著最後的機會剮了自己,怎麼教完咒語就跑下去了?事到如今,死守階梯又有什麼意義。 很快他發現,梁興甫的戰鬥方式變得更加瘋狂。面對著一圈層出不窮的利器,長槍、鉤鐮、直刀、鐵蒺藜……他完全不做閃避,任憑這些兵刃割開血肉,自己則趁機用碩拳捶殺持武器的人。這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打法,讓旗軍們傷亡慘重,不是顱骨碎裂,就是脊椎崩斷,每一刻都有人滾落階下。被連日暴雨沖洗乾淨的臺階,幾乎被腦漿與鮮血塗滿。 而梁興甫為此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。整個人血肉模糊,每一寸皮膚都皮開肉綻,有些深切的傷口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。從傷口汩汩流出的鮮血已經不多了,因為已然差不多流幹。 「快念!」他嘶啞著聲音,仰天吼道。 朱瞻域和旗軍不明就裡,只有高臺頂上的吳定緣聽懂了。在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梁興甫的用意。 病佛敵此時要施行的屍陀密法,不再是對吳定緣,而是對自己。他用這種瘋狂不要命的打法,讓身上的血肉被一條一縷地割下,與活剮無異。在這時念誦起屍陀密法的咒語,才能趁機去除魂魄中的世毒,讓他得到大解脫,度去極樂世界與主公相見——至少梁興甫是這麼想的。 這麼多年來,梁興甫一心去「度化」別人。直到吳定緣罵了他一句「你為什麼不去死」,他才恍然發現,最想見到鐵鉉主公的人,其實是自己。 「只要承受了和主公一樣的痛苦,就一定能夠去到主公去的地方,無論是極樂世界還是十八層地獄。」 梁興甫並沒有說出這句話,可吳定緣發現自己分明能聽到這巨漢內心的呐喊。不知不覺,他淚流滿面,也不知是為了病佛敵,還是為了父親鐵鉉。 一連串咒語從吳定緣的口中流瀉而出,反復念誦,飛下高臺,飛入地獄般的血池階梯。這些憑空杜撰的虛假咒辭,此時卻仿佛真的具備了神佛之效。梁興甫又被賦予了新的力量,振開雙臂,再一次把三名旗軍與他們的木盾轟下臺階,然後一腳跺碎了一個試圖抱住自己腿的士兵的面骨,兇焰熾熱,令人窒息。 躲在廊口目睹戰況的朱瞻域,臉色陰晴不定。他是打算付出點代價,可沒想到會是這麼大。狹窄的地形讓人數優勢無法發揮,只能逐次添加,又趕上這麼一位凶神鎮守。在他死掉之前,任何人都別想沖上去。 朱瞻域正琢磨是否還有其他辦法,身後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傳來。漢王終於趕到了,世子朱瞻坦緊追其後,只是面色慘白,似乎受了很大打擊。 他們被那條堤壩阻擋了許久,到底也沒敢硬闖,折騰了半天才繞路過來,可以說是大折面子。 「解決了沒?」漢王劈頭就問。 朱瞻域道:「龍棺和吳定緣就在臺上,只要解決掉守臺階的梁興甫,大事可定。」漢王本想質問區區一個守衛怎麼拖那麼久,但一聽病佛敵的名字,便把質問的話吞了回去。 「不能用弓弩嗎?」朱瞻坦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。朱瞻域冷笑道:「肅心道二哥你也走過了,廊道來回曲折,找不出距離,要不你親自射一箭試試?」 朱瞻坦噎了一下,不敢回答。漢王抬起頭來,恰好與高臺邊上的吳定緣四目相對,忍不住感慨了一聲:「這南京的小捕快,到底是何方神聖。咱們千算萬算,怎麼就沒算到他?」 雖然兩人是敵人,可這一份獨闖午門、在眾目睽睽之下劫走皇帝棺槨的膽識,令漢王突然起了惜才之心。朱瞻域道:「佛母麾下一共兩個護法。文有昨葉何,武有梁興甫,現在都豁出性命去幫他。可見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啊。」 一聽這話,漢王便放棄了招攬。朱瞻域安撫道:「父王莫急,梁興甫縱然兇悍,也已是強弩之末,兩刻之內必見分曉。」 「不會再有什麼變數了吧?」漢王又追問了一句。他現在被吳定緣鬧得有心理陰影了。午門前本來大局已定,卻被硬生生拖了大半天,煮熟的鵪鶉差點飛了。 「您看,龍棺就在高臺之上,哪兒也去不了,敵人也只剩吳定緣一個。」 「那太子呢?」 朱瞻域舒展出笑意:「回稟父王。兒臣在抵達之前,已聯繫了青州、滄州、天津當地守軍,天津衛到京城之間的漕河,他們像篦子似的梳了三遍,沒有蹤跡。我又怕太子中途離開運河,繞路進城,所以連東邊的東便門、朝陽門、東直門,南邊的崇文門、北邊的安定門都安排了人手,目前也毫無動靜。」 「那他會在哪兒?」 「不知道,但這已經不重要。」朱瞻域回答道,「只要太子這會兒還沒進京城,那無論如何也趕不及了。最後一個變數可以排除。」 「就是說……」其實漢王明白是怎麼回事,但需要一個人大聲地告訴他。 「兩刻之內,父王您將從司天臺迎下龍棺,送出正陽門。明天六月三日正逢天德值日,諸事皆宜,正合登基踐祚。」 像是給朱瞻域的話做一個注腳,司天臺下突然傳來一聲巨吼。這吼聲兇悍無倫,可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,應該是困獸猶鬥的最後爆發了。 兩個渾身是血的士兵歪歪地撤下來,另外兩個生力軍迅速補上。他們矯健地躍上臺階,用長矛遠遠地去刺梁興甫。兩根矛尖同時刺穿他的小腹與側腰,把他牢牢釘在高臺邊緣。可梁興甫瘋狂地掙扎著,硬是把長矛刺入的傷口扯大、扯松,然後整個人頂著矛杆往前挪走。 在兩個士兵意識到該後撤的前一瞬,梁興甫雙臂一環,已把他們狠狠勒住。這已沒有任何技巧可言,純粹是以最原始的血肉相搏。隨著周身骨骼發出咯咯的響動,兩個人臉色迅速轉青。其他同袍沖上來,瘋了似的刀砍斧剁,砍掉了耳朵,剁掉了手指,削去了脖頸後的筋肉……可梁興甫卻如鋼澆鐵鑄一般,一直保持著環抱的姿勢。 一直到朱瞻域覺出不對勁,讓他們住手時,士兵們才發現,這尊凶神已經死去多時了。他的身軀被長矛釘在石礅上,肌膚宛如被肢解淩遲一般,化為一團隨意堆放的黑紅爛肉。血管、臟器、骨頭,東一塊、西一條地裸露著。至於那兩個倒霉士兵,早被勒斷了脊椎骨,氣絕身亡,失禁的屎尿順著臺階流淌下來。 一陣悠長的誦經聲從台頂傳下來,籠罩在這一個壯絕驚駭的場景之上,每一個字都飄落在那堆爛肉的空隙裡。吳定緣從來沒如此虔誠地誦過咒文,他在這一刻,突然理解了佛母的那句話:「他們活得太痛苦,總得給自己留個念想,哪怕是假的也好。」 梁興甫的面孔已是稀爛一片,無從得知他在最後一刻是解脫還是醒悟。 「接下來,該我了吧。」 吳定緣背靠棺材,雙手抱臂望向天空。璀璨的星辰正一點一點地在夜幕上浮現,仿佛有一股宏大的力量湧動其間,訴說著某種玄妙。他不懂什麼星象,只覺得這麼凝神觀望,心情格外平靜。 「梁興甫去了他想像中的地方,我死後又會去哪裡呢?群星之間嗎?」吳定緣忽然覺得有點遺憾,如果是蘇荊溪在場的話,一定可以回答這個問題。她什麼都知道。 他聽見盔甲鏗鏘,腳步雜亂,可懶得回頭去看。幾根火把高高舉起,先是滿臉警惕的幾個士兵踏上臺頂,然後是漢王與朱瞻域、朱瞻坦。 朱瞻域一眼便看到朱元璋的牌位擱在棺材上,朱棣的牌位不在,可也沒綁在對方身上。他手疾眼快,過去先把牌位收走,士兵們撲上去,一把將吳定緣按倒在石板上。朱瞻坦在臺上來回轉悠,臉上的興奮遮掩不住。 漢王沒去理會這些,他現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龍棺之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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