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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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這麼一道匆忙搭建起來的堤壩,佈置卻頗有章法,充分利用了各種材料的堆疊特性與地勢,穩穩地把禦街西邊洶湧的洪水擋住,不讓它繼續向東邊蔓延。 在這條長長的堤壩之上,無數人頭攢動。男女老少都有,衣衫襤褸。他們都渾身濕漉漉地扛著長短工具,緊盯著身前不停衝擊崖岸的洪水,就好像邊關之上的忠誠守軍一樣。這景象既古怪又蔚為壯觀。 「這是什麼?」即使是見多識廣的漢王,也愣住了。 「昨天白天我從這裡走過,肯定還沒有。」朱瞻坦不太確定地說,難道這玩意是一夜之間建起來的? 但此時更重要的是,吳定緣駕著那棺材,已經抵達了堤壩邊緣。龍棺的形制是平底微翹,邊緣平滑,這時候水位又高,借著水勢它一下子沖上壩頂。站在棺材上的那個瘦長身影似乎張望了一下,然後一揮手,周圍立刻有好幾個人跑過來幫著搬運推動。幾下工夫,洪熙皇帝的龍棺便被推下另外一側,暫時從視野裡消失了。 「混蛋!」 漢王勃然大怒。這些賤民吃了熊心豹子膽,竟然公然協助反賊搬運龍棺。他催促朱瞻坦加快速度,可惜小船的船頭太直,沒法一口氣越過堤壩,船頭一觸壩面,就不得不停了下來。 朱瞻坦不待父王吩咐,破口大駡道:「狗東西,竟然截阻禦道,還不快給我扒開!」堤壩上那些百姓聽到這喊聲,都露出畏懼之色,可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不動,不約而同把視線投向人群中一個中年人。 這中年人赤裸著上身,一臉疲色,神色卻沉穩得很。他幾步走上堤壩,對水中一抱拳:「啟稟貴人,這堤不能扒,一扒開,整個皇城蓄積的洪水,便會席捲整個東城,屆時這半城百姓可就全完了。」 「你算哪根蔥!在這裡聒噪!」 「在下周德文,大興半邊店的廂長。」周德文坦然道。 朱瞻坦怒極反笑:「好一個大興廂長,你跑來東城築牆,是什麼居心!」 沒想到周德文非但沒有畏縮,反而環顧四周,振聲回道:「好教貴人知。淫雨連綿數日,連城垣都泡塌了百丈有餘,百姓房屋、廬舍、廊鋪被淹沒傾倒的更是不計其數。多少人流離失所,家中席捲一空,多少人被困屋頂,無處可逃。可朝廷卻並無一兵一卒救災搶險,並無一官一吏出面賑濟安撫。我等小民只好自救圖存,還望貴人諒解。」 他這一席話說完,引得周圍一連片的歎息聲,堤壩上數千人都不由自主地點頭。朱瞻坦呆了呆,原來這道堤壩竟是闔城居民連夜修建起來的。怪不得修壩的材料極為龐雜,想必都是各家捐獻的物事。這些人為了保住自家產業,自然無不盡心。 「父王,他們也是為了活命……」朱瞻坦有點猶豫地轉過頭來,漢王卻恨鐵不成鋼地罵道:「你這個豬……不對,狗腦子!也不仔細想想,昨晚那麼大的雨,這個周德文居然能動員起城內數千百姓,這是一個廂長能做到的嗎?你問問三大營能不能做到?!工部能不能做到?!」 朱瞻坦如夢初醒,再看向周德文,眼神裡已全是警惕。他猛然從船頭跳上堤壩,從一個老婦手裡奪過耙子,左右一瞪眼:「快給我扒開!否則全以謀反罪論處!」 周德文強硬地沖到他面前:「你這一扒,可知道得傷到多少人命?」朱瞻坦猶豫片刻,回頭一看到漢王的眼神,心中一橫,咬牙用耙子往下一刨。 「住手!」 這不是周德文喊的,而是旁邊幾百人齊聲大吼,其聲如雷,震得天空鉛雲都一抖。 朱瞻坦手裡一哆嗦,耙子登時撲通掉進水裡。他再一抬頭,看到無數充滿殺意的眼神朝自己射過來,嚇得轉身要逃回船上。剛才那老婦一把扯住他右腿,旁邊又沖出三四個漢子,抓手的,抱腰的,竟把堂堂漢王世子壓在了堤壩上緣的缺口處,好似一口袋填充物。 漢王怒極,正要上前解救,可邁出步的一瞬間卻突然打了一個寒戰。他久經戰陣,北邊打過韃子,江淮幹過南軍。剛才那一瞬間,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淩厲殺氣。儘管對面是一群羸弱百姓,只有一道脆弱不堪的爛牆,但那種拼死一搏的決絕鋒芒,絕不遜於他在戰場上遭遇的任何強敵。 「他們真的打算跟朝廷決一死戰?」 漢王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,可卻無法說服自己這絕不會發生。說實話,自從他目睹吳定緣駕著龍棺逃出皇城之後,天下沒什麼事是可以篤定的了。 這時身後的十幾條小船也陸續趕到。最先抵達的是呂震。他一見前方堤壩攔路,直接尖著嗓子下令說:「撞開,都給我撞開!」 船上的勇士營士兵劃動小櫓,小船兇猛地朝前沖去。這個舉動激怒了所有守堤之人,整條狹長的堤壩表面像是突然活了一樣,無數人紛紛俯身撿拾,朝這邊奮力投擲瓦片、碎石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。 在喧天的呐喊聲中,碎片如蝗群一般,遮天蔽日撲過來,船頭的呂震和那幾個士兵連躲都沒法躲,實在扛不住,只好紛紛跳下水去。偏偏呂震不會水,只能撲騰,最後被人攙著,狼狽地爬上漢王的船上來。堂堂太子太保兼行在禮部尚書,大明數一數二的重臣,竟被一群京城賤民砸了個鼻青臉腫。 漢王顧不上寬慰他,決定先抓大放小:「先不跟他們計較,追上去再說!」 說完他一提烏角腰帶,從船頭躍到堤壩頂上。 只要不提拆堤,百姓們便不會反應那麼激烈,一見漢王靠近,都紛紛敬畏地退後。漢王拔腿正要走,卻看到周德文身後轉出兩個人,這兩個人恰好他都認識。 「阮安?你也參加謀叛了?」 阮安呆呆地搖了一下頭:「什麼謀叛?我只是給了他們一點營造上的建議罷了,您看,防水效果很好。」漢王知道這就是個呆子,把視線轉向另外一個女子: 「昨葉何!」 昨葉何先把手裡的一塊硬饃吞下,然後笑眯眯一行禮:「漢王別來無恙。」漢王一見是她,心念電轉,霎時全明白了。 什麼百姓自救,全是白蓮教在背後搞的鬼!他們掀起民變是行家裡手,這一次怕是把京城暗樁全搞出來幫太子了! 「這可冤枉民女了。」昨葉何知道漢王在想什麼,她掃視一眼,「在這堤上的白蓮教徒,不出百人,大部分都是家住東城的老百姓。他們只是為了活命罷了,朝廷不管,總得有人來管。」 漢王對這個並不關心,堤壩後頭已經看不到吳定緣的身影。白蓮教的作風他很熟悉,若是現在突然發難,將是個大麻煩。他回頭看看,小船正陸陸續續趕過來,在堤壩前停成一團。這些禁軍雖然精銳,但一時半會兒形成不了優勢。 「先把我兒子放回來!」 幾個漢子鬆開手,把朱瞻坦推到漢王前面。漢王趁勢後退了一步,以便可以隨時跳回船上:「你我兩家本來合作得很好,你這麼做,佛母知道嗎?」昨葉何聳了聳肩:「佛母已經死了,如今掌教正駕著棺材奔東邊去呢,合適不合適,你自去問他。」 漢王忍不住嘴角一陣抽搐。這幾天他專注于宮中,本以為外頭的事情不需操心,怎麼變化卻如此巨大。看到昨葉何一身粗布大衫,和簇擁在周圍的貧民幾乎看不出分別,他忍不住冷笑道:「你和佛母有潑天的富貴不要,到頭來還是跟這一群下民混在一處。城狐社鼠,卑賤根性難移!」 昨葉何撿起一片破瓦,指著上頭的一團青茵道:「漢王你可知道這上頭是什麼?」 「現在讓開!還能免個死罪。若還冥頑不靈,別怪日後把你們連根拔起!」 昨葉何恍如沒聽見,自顧自道:「這是生長在瓦隙裡的小玩意,叫瓦松,也叫昨葉何。您聽過崔融那篇賦沒有?進不必媚,居不求利,芳不為人,生不因地。其質也菲,無忝于天然;其陰也薄,才足以自庇……」 說到這裡,昨葉何羞澀地抓了抓頭:「我也只會背這一段啦,現學現賣。」 她把那片瓦往堤壩上一塞,盈盈一笑:「漢王殿下知道嗎?雖然兩京之謀是我與你們談定,可我一點也不喜歡。若不是佛母勉強,我一刻都不想跟你們共處一室。那個狻猊公子,整天算計著讓我做他侍妾,其他幾個人,也都各懷鬼胎。說什麼庭有芝蘭,實在是臭氣熏天!」 漢王的眉頭忍不住抖了一抖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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