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六四


  「當初唐賽兒也說在南京幹掉太子,絕無倖免可能!你去淮安接手,也說太子絕無北上可能!」漢王的憤怒在嗓子裡滾動,「可瞧瞧你們搞出的這個局面!」

  朱瞻域道:「行百里者半九十。已經做到這個地步,父王您不可被一個小人物亂了心神。」

  漢王沉默片刻,把手帕揣回袖子裡,一屁股坐到船頭。畢竟也是快五十的人了,之前曠日持久的對峙,同樣令他身心俱疲。小舟恰好行至門洞中間,讓漢王的面孔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陰影之中。

  「瞻域,你剛才怎麼不等瞻坦上船就劃開了?」

  「兒臣怕吳定緣跑掉,一時心急……」

  「這門洞裡只有你我父子二人,連篡位謀弑之事都能談,還有什麼不能說的?」漢王歎了一口氣,「我知道你跟瞻坦互別苗頭,不肯相讓,這也是人之常情。可如今大事未定,一家人還是不要互相算計了。」

  他一改午門前的霸氣,多了幾分老父親的絮叨與無奈。朱瞻域搖櫓的動作沒有變化:「世子之位,只有一個;太子之位,也只有一個。」

  「你這是在責怪我偏心嗎?」

  「不,長幼有序,二哥做世子我並沒什麼怨言,乖乖做個臨淄王也不錯。怪只怪父王您給了我這個乾坤變易的機會,讓我看到了一線天機。人心一動,便回不去了。」說到這裡,朱瞻域忽然笑起來,「皇爺爺原來何嘗不是打算終老于燕藩,建文帝削藩,讓他有了機會,只好爭上一爭;父王您若不是得了那藥方,不也就死心塌地做個藩王了嗎?一個人若是見到機會,又怎會不動心呢?」

  聽了這一番議論,漢王一時啞然。朱瞻域道:「父王您對我恩重如山,兒臣自當傾力輔佐,絕無二話。但這兄弟相爭之事,相信您比我熟,是怎麼也避免不了的。兒臣不求父王偏袒,只要擇其賢者而用之便是。」

  漢王沉默良久,忽然道:「你還記得你七歲那年,我帶著你去神機營裡玩嗎?」

  「記得,那營壘裡有許多大炮小銃,我可喜歡了。從那時候起,兒臣對這火器就著了迷。」

  「咳,你可不知道。那次去完,我可是挨了父皇好一通訓斥。一班大臣說我交接京營,私窺火器,是居心叵測,紛紛彈劾。可我真的沒那種心思,單純只是想讓你高興一下罷了。一個做爹的帶孩子去玩,有什麼不對呢?不只是你,還有瞻圻、瞻坦、瞻垐……我希望你們都開開心心的,可每次帶出去玩,總有人盯著咱們父子,找各種理由彈劾,變著法往謀篡上靠。」

  漢王頓了頓:「這些事,原本我是不在乎的,債多了不愁。可這一次,有大臣堅持要連你一起責罰,說小小年紀便擺弄不祥之器,非是宗室之福。我跑到宮裡頭大吵大鬧,拼了自己被罰閉府三月不出,總算把你的責罰給免了。」

  朱瞻域劃著船,眼神閃動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  「那一次之後,我忽然害怕了。父皇在的時候還好,若父皇不在了呢?我大哥是個婦人心腸,耳根子太軟,群臣一起哄,讓我怎麼辦?我若出了事,你們這些孩子怎麼辦?你們那會兒年紀小,可不知道你爹我在京城過的什麼日子。天天被言官們抨擊桀驁暴戾,京城茶館裡日日講我野心勃勃的段子,連篡位的理由,他們都幫我想好了——誰讓我是老二呢,誰讓我靖難的時候拿下的功勞多呢?說來說去,連我自己都信了,嘿嘿。」

  「父王……」

  漢王重新站起身來,拍了拍朱瞻域的肩膀,難得露出溫柔:「後來我想明白了,帶著兒子盡情出遊這種事,別人可以,獨我不成。我既然在這個位置,就該承受這種命運。人哪,就得認清自己到底是誰,才知道該做什麼事。你說得對,既然見了一線天機,就該爭上一爭。為父如此,你也是!」

  說話間,小舟駛出了承天門,外頭天光乍亮,讓兩個人都眯起眼睛來。

  雖然此時天雨收斂,可禦街上的大水卻依舊未退。有陽光從逐漸散開的鉛雲間隙透下來,映得水面微泛白光。一直到這時,北京城才算是顯現出雄壯崢嶸的一面。

  遠遠地,漢王父子看到一具棺材和一個人,正朝著東邊漂去,速度居然還不慢。眼看就要離開皇城範圍,進入東長安街。

  從承天門沿長安街向東半里之外,是一條厚實的宮牆。在東皇城根開有一道東安門,內外即是皇城與外城的分界。因為大水的緣故,東安門也是中門大開,以方便迅速排掉禦街積水。吳定緣前後貼著神主牌,守軍根本不敢靠近,門又關不上,只能任由他穿行過去。

  「這些京營的人,個個都想明哲保身,居然就這麼把他放過去了!」漢王恨恨道。

  當然,他明白,能爭取到這些人保持中立已是最好的結果。漢王回頭看看,諸多袍色不一的官員、內官、禁軍們在水面上各顯神通,亂哄哄地跟著過來——天子靈柩在眼前被人劫走,他們哪敢不跟上來?但也別指望那些傢伙去衝鋒陷陣。

  「其實父王您還有一支力量可用。」朱瞻域道。

  朱瞻域趕到京城時,帶進城裡一支青州旗軍。這支隊伍是靳榮的鐵杆心腹,一心要置吳定緣於死地,即使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。讓他們去動手,是不會顧忌神主牌的。

  「他們在什麼位置?」

  「我們是從崇文門進來的,沒料到會有這麼大雨,不利大部隊行進。所以讓他們去了東江米巷附近的台基廠待命。」

  台基廠在皇城東南偏南的位置,是修建紫禁城時堆放柴草的地方,為了防潮,地勢修得很高。漢王想了想,說:「正好,讓他們迅速北上,無論如何也得給攔下來!」

  按說外軍進城是犯大忌諱的,但現在出了這檔子事,他們只要打起「追回梓宮」的旗號,足以師出有名。

  朱瞻域當即下船,跳上另外一艘朝台基廠飛速趕去。朱瞻坦則氣喘吁吁地跟上來,拿起搖櫓,做了個全力劃動的姿態。漢王看了世子一眼,一言不發,只是做了個儘快的手勢。

  朱瞻坦一心想挽回之前的失分,所以劃得十分賣力。漢王的小船飛速切開洪水,箭一般追過去。漢王身後那一支古怪的混合隊伍也不敢怠慢,緊隨其後,不少人心裡面想的是,我這不是追隨漢王,我這是為了搶回大行皇帝的靈柩。

  他們借著滔滔水勢,很快便沖出東安門。一過宮牆,禦街兩側不再是高大巍峨的殿閣樓台,而是一塊塊被胡同分割開來的四合院民房。它們同樣也被泡在水裡,傾斜的灰色瓦頂上站滿了人。

  漢王無心去管這些賤民,一心盯著船頭。以這個速度的話,不出數刻,便能追上那具笨重的棺材。到時候就算眾人不敢動手,只要一擁而上把吳定緣團團圍住,也能解決問題。

  朱瞻坦身體有點虛,才劃了幾十下便有些氣喘吁吁,船速緩緩慢了下來。漢王大為不悅,這孩子,這點賣力氣的事情都做不好!他正要開口訓斥,朱瞻坦卻猛然伸直了手臂,驚訝地朝遠方指去。

  漢王順著兒子的方向看去,不由得眉頭一皺。

  幾百步之外的禦街——大概位於貢院南邊——被一條長長的高牆攔腰截斷。這高牆並不是筆直的一條線,而是斜斜從西至東拉成一條不規則的曲線,把北邊的貢院、南邊的羊毛胡同都囊括進去,將皇城與大部分東城區域分割開來。

  如果再觀察仔細一點的話,會發現它更像是一道上窄下粗的堤壩,構成主體的不是青磚方石,而是一大堆垃圾——土壘、石塊、破旗、門板、推車、箱笥、家具,什麼都有,甚至夾雜著花花綠綠的被褥,好似乞丐一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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