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六 |
|
|
|
「我這幾年來,最開心的竟是昨晚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跟那些窮漢一起搬板條,跟那些蠢婦一起捆繩子,跟著周德文在大雨裡走街串巷,挨家挨戶都叫起來。親自喊著號子,流著汗,把這大壩一點點築起來……直到現在,我才明白佛母給我起這個名字的用意。比起精緻苗圃裡的牡丹與海棠,還是瓦隙簷下更適合昨葉何生長。只有在這些窮苦破爛中間待著,我才打心眼裡覺得高興。感謝掌教,讓我真正找到了自己該在的位置啊。」 「你到底想說什麼!」 昨葉何一指洪水中逼近的那十幾條小船:「水可載舟,亦可覆舟。我先前只知道是個比喻,今天終於有機會讓漢王見識一下了。」 她拔起旁邊一面酒幌改成的旗幟,用力揮動起來。大堤太長,兩側壩上的百姓們聽不清這邊的動靜,他們只聽旗號行事。一見信號發出,所有人都同時發出一聲低吼,手執碎礫,像即將衝鋒的戰士一樣挺直了身體,死死盯住前方,像極了一株株挺立在廢墟上的瓦松。 漢王的臉色變得鐵青,此情此景,讓他回想起了靖難之役。在那場戰爭中,最難對付的不是南軍主力,而是濟南城的本地守軍。那些傢伙明明只是群被迫拿起武器的百姓,可背靠家園時展現出的頑強與執著,讓最精銳的燕軍部隊都頓足不前。 在眼前這些滿是污漬與汗水的髒臉上,漢王看到了和濟南守軍同樣的兇狠眼神。 他終於開始覺得不妙了。 一輛騾子車慢吞吞地在禦街上行進著,大車上的華麗棺材不時碰撞著車框,發出咣咣聲,仿佛死者對這個速度頗為不滿。 「這個昨葉何,真是麻煩啊……」 吳定緣牽著老騾子,低聲嘟囔著。既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給後面的洪熙皇帝解釋。 剛才他一看到臨時堤壩時,也先嚇了一跳,還以為是北方特色。一直到了近前看到周德文站在堤壩上,吳定緣才知道是白蓮教搞的事情。 原來昨葉何半夜離開金海橋之後,決定在京城鬧點動靜出來,動靜越大,吳定緣在紫禁城的壓力就越小。她找到周德文,周德文說官府這時候自顧不暇,最好的辦法就是團結老百姓自救。這時阮安提出一個建議,他觀察了京城水勢流向,最好在貢院修起一條堤壩,攔住皇城蓄積的洪水,至少還能救下半座城市。 這件事本來極難執行,但有昨葉何作為護法的威望,有周德文在京城的人脈,再加上阮安的營造手段,奇跡般地在次日午時前完成了這麼一條城中堤壩。 那條堤壩固然擋住了追兵,但也擋住了洶湧的水力。越過堤壩之後,地面上積水很淺,吳定緣沒法繼續浮棺而行,不得不把洪熙皇帝倒換上一輛騾車。 從堤壩的位置到東便門,其實只有兩裡左右。只是拉車的老騾拉幾步就得停下來喘喘,且走且停,遠處那座位于京城東南角的四角城樓,感覺好似永遠無法接近似的。 吳定緣著急也沒有用,只好把兩位皇帝神主牌重新綁了綁,扶住騾車邊緣,幫著一起朝前推去。兩條長腿在渾濁的積水裡交替移動,他心下忽然有些茫然。 剛才在午門前他一心要把龍棺挪走,心無雜念,但接下來該怎麼辦,吳定緣還沒顧上想。太子什麼時候能到大通橋,不知道;萬一太子沒來,該怎麼辦,也不知道。不過他轉念一想,何必去琢磨呢?太子若是沒來,萬事皆休,大不了把神主牌一燒,權當殉葬,也算是給鐵家一個交代。 想到這裡,棺材在後頭猛然晃動了一下,「咚」的一聲撞到邊框上,好似在抗議不滿。吳定緣回頭看看,咧開嘴笑了:「洪熙皇帝你別著急,冤有頭,債有主,我只燒朱棣的牌位。洪武皇帝和我沒關係,肯定不燒;至於你呢,我聽紅姨說過,你也下旨赦免過困在教坊司的靖難罪眷,多少也算有心,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就不動你了。」 他一邊推著騾車,一邊居然對著棺材講起話來。 「說實話,你現在就算下旨恩准我報仇,我都不知該怎麼報。找朱棣?他已經死了,最多燒燒牌位發洩一些;父債子償?你也死了;爺債孫償?可朱棣殺我爹的時候,太子還沒多大呢。唉,我跟你們老朱家太有緣分了。生父被朱棣殺死,養父可以說是被漢王殺死,結果我又救了你兒子。你說這到底該怎麼算,只怕最精明的賬房先生都弄不清楚。」 吳定緣發現死人真是最好的傾訴對象,不插嘴,不答話,始終保持著安靜。他原本不愛講話,都憋著,此時在洪熙皇帝面前,卻像個話癆一樣根本停不下來。 「若換了之前,我也不知該怎麼辦,我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稀裡糊塗。不過拜你們父子倆遭的劫難所賜,這一路上我總算活明白了,最起碼知道了自己到底是誰,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。反正咱們哪,恩怨分明,一碼歸一碼,該報的恩,一樣不少,該報的仇,我也一個都不寬恕。 「嗯?你問太子如果知道了我的身世,會怎麼想?那傢伙直憨憨的,一竿子捅進嘴裡,能從屁眼出來,知道了還不得氣死?算了,我不知道他當皇帝是個什麼樣,但當朋友還算湊合。不過他欠我那五百零一兩銀子加一袋珍珠,可得還上……」 這段單方面的對話,突然被一陣「咚咚」的鼓聲打斷。吳定緣抬頭一看,發現眼前東便門的守軍似乎接到通知,急急忙忙把城門給關閉了。這邊的街面上積水很少,城門可以正常開閉。 吳定緣狠嘬了一下牙花子,這下好了,徹底出不去城了。不過他倒沒太過沮喪,今天他能帶著皇帝棺材從午門漂到這一帶,已是各種萬中無一的機緣巧合,不可能一直那麼巧下去。吳定緣拽住騾子頭,琢磨著去別的什麼地方,起碼要安守到太子到來。 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傳來。 一陣低沉而密集的馬蹄聲,從東南偏南的方向傳來。街面上的積水,微微顫動起來,掀起一圈圈令人不安的波紋。無論這是哪一路兵馬,都一定不是友軍。 這一輛車拉著棺材,在禦街上實在太過招眼。一旦被圍住,再想走就難了。吳定緣環顧左右,看到街北有一條石板路,比尋常胡同要寬,更不遲疑,立刻把車頭一拽,一頭紮進去。 這條石板路是南北走向,兩側皆栽種著銀杏與刺槐,還用麻石精心地修起了一圈石壇。路的盡頭是一座懸山頂紫微大殿,前有石碑,上書「司天臺」三字。 在紫微殿的後方,拔地而起一座青色的方形城墩,高約七丈有餘,墩頂則是一個用漢白玉砌成的方正平臺,四角延展,上面擺著渾儀、渾象等物。一條淺白色蟠雲石階盤台而上,頗有一股超脫凡塵、步上天庭的仙氣。 吳定緣在金陵生活時,曾偷偷跑去欽天山頂的北極閣玩,聽那裡的火工道人講,這裡是觀星之所在。通過觀察天上星辰運轉,可知人間福禍。當時他好奇地看了半天,眼睛都花了也沒看出所以然,從此再也沒去過。 沒想到在北京,他居然踏進了同樣的地方。 吳定緣不知道這是前朝至元十六年郭守敬所修的司天臺,也不懂星象運轉,他眼下別無選擇,只能把命運交給這座能夠洞悉命運的建築。 司天臺最值錢的儀器都擱在高臺頂上,不用擔心被淹沒。所以大雨一來,欽天監的人都跑出去避雨了,沒人在這裡把守。吳定緣拽著騾車一口氣跑到了紫微殿前,這才停住腳稍做觀察。 正殿與觀星台之間靠一條拱月形廊道相連,兩側皆是灰白高牆。但廊道不是一條直線,而是拐了數道羊腸急彎。這叫作肅心道,倘若有人欲要觀星,一踏上此路,外界紛擾便被徹底遮蔽。穿過長廊,如同洗了一遍心思,才好心無雜念地與星辰溝通。 這對吳定緣來說,是個容易防守的好地形,但前提是,他得有本事把棺材弄進肅心道……廊道的拐彎太急,騾車的長度肯定是鑽進不去的。棺材尺寸倒是夠,但他一個人又不可能扛起來。 「總不能開棺把屍身背著跑吧?」吳定緣略有遲疑。倒不是忌諱或嫌棄,而是洪熙皇帝停屍這麼久,又逢陰雨連綿,只怕骨肉早已爛朽。隨便一折騰,肯定會散落一地。 在他遲疑的當口兒,追兵們也沖進了這條石板路,朝著紫微殿氣勢洶洶地殺過來。吳定緣轉頭看了一眼,心頭一震。那些人的勁裝短衫與高大為一般無二,竟是陰魂不散的青州旗軍。他們居然也跑來京城了?難道是朱瞻域帶來的?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