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六三


  耳邊響起風聲、雨聲,還有各種叫喊聲與腳步聲。吳定緣轉動脖頸,看到在午門城樓之上、左右步廊之間、社稷壇的圍牆上緣,都聚滿了禁軍銳士,一把把強弓勁弩對準了他。這些人在漢王與張皇後的對峙中不敢造次,對付一個小人物卻毫無壓力。

  只消一聲命令,吳定緣就會被射成刺蝟。可他前心與後背的兩塊神主牌位,以及腳下的棺材,卻營造出一種無形的肅殺氣場。大明迄今為止除了建文的三位帝王,居然在這個小人物身邊聚齊了,令得百兵辟易,強敵束手,誰也不敢靠近分毫。

  這一路上因為洪水的緣故,城門都未及關閉。這一條棺舟迎著風雨,順洪而走,先越過端門,再至承天門。在重兵環伺之下,吳定緣卻像一位野渡的悠閒艄公,舉竿不疾不徐地劃動著。只見兩側朱紅色牆垣不斷後退,他衣袂飄飄,勝似閒庭信步。

  一過承天門,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,眼前一條橫著的是長安寬街,對面一條平整如砥的縱道,從承天門一直延伸到南方的大明門,兩側皆是通脊連簷的千步回廊。這裡是皇城外圍,百官衙署所在,不過這會兒淹得比午門還厲害,大水已漫過城門一半,放眼一看,禦街南北盡是波濤滾滾。

  視野一開,吳定緣挺起胸膛,心中陡然生出一陣快意。

  從古至今,有幾人能劃著天子的靈柩縱穿皇城?這可是花多少鈔銀都換不來的享受。只怕瓦子裡最好的說書先生,這麼寫也會被罵瞎編吧?

  他摸了摸胸前的栗木牌位,這麼近看,也不過是塊漆了金粉的木板罷了,居然把滿朝文武震懾得不敢靠近,荊溪她可真是神機妙算。

  這是臨行之前,蘇荊溪特意交代的。她雖不知京城虛實,但以吳定緣的行事風格,一定會鬧得滿城風雨,便建議說如有機會,設法弄到太廟裡的神主牌位,扛起它來,便可以橫行無忌了。

  其實只要對手有哪怕一個勇於犧牲的,這計策也無法奏效。但正如汪極所說,整個兩京之謀的各方勢力是靠利益捏合在一塊的。這樣的一個組織,人人皆為自己,天然就要互相算計與提防。蘇荊溪設下的這一計策,正點中了他們的弱點。

  「這可不是我的發明,而是你父親的故智。」蘇荊溪交代完之後,這樣說。

  吳定緣開始時不明就裡,後來半路上問了昨葉何才知道。當年朱棣攻打濟南城,攜來了數門大炮,鐵鉉便在城頭畫了朱元璋的大像,還在每一處垛口高舉神主牌位。結果朱棣不敢再轟擊,這才給了鐵鉉可乘之機,解了濟南之圍。

  二十五年之後,鐵鉉的兒子又一次高高扛起了朱家神位,還是為了守護朱家皇帝,還是要去對抗欲要篡位的朱家宗室。時光的洪流,打了一個輪轉居然又回到了原地,不能不讓人感慨命運之奇。

  只是這一次的結果,一定不會重演當年!

  吳定緣咬住嘴唇,左手用力一擺,整條龍棺朝著東方轉了個彎,浮上了一片汪洋的禦街。

  也許是剛才的一陣狂風吹散了鉛雲的緣故,肆虐了數日的雨勢緩緩開始收住了。只是洪水蓄積太盛,想要水退還得有個半天。

  漢王以及諸位重臣根本等不得,他們紛紛踏上從南海、中海以及內苑湖中調來的遊舟,拼命朝著承天門追趕過去。至於禁軍、隨從以及內廷的宦官們,要麼跳進水裡奮力往外遊,要麼留在原地一籌莫展,甚至有人試著攀上牆頭,要利用通脊朝前跑去。

  楊士奇沒有離開,他先喊住幾個沒頭蒼蠅一樣的小宦官,讓他們去到張皇後所在的寬台。一位略通醫道的宦官幫皇后號了一下脈,表示暫無大礙。楊士奇松了一口氣,讓他們把她與兩位藩王接回後宮,好好休息。

  安排完這些,楊士奇才去問周圍的人,外面什麼情況。一名禁軍守衛告訴他,那個挾持了天子棺槨和神主牌位的奸賊,已經沖到了禦街之上,朝著東邊漂去了。

  「東邊?」

  楊士奇隱隱捕捉到了什麼。吳定緣的這一連串舉動,可謂天馬行空、不拘一格,竟被他硬生生砸破了僵局,固然令人讚歎,可目的呢?以這人表現出的縝密與決斷,絕不會只是單純洩憤。

  現在他居然駕著龍棺借水東去,禦街東邊有什麼地方他非去不可?楊士奇在京城為官多年,對城中地理十分熟稔。他心中暗過了一遍京城輿圖,猛然醒悟。

  在京城東南角有一處東便門,外有大通橋。橋下有一個巨大的轉運碼頭,承接大通河,綿延到通縣高麗營與白河連通,直去天津衛。這一段河道稱為白漕、北運河,是漕河的終點。

  其實這條河原本的終點,是在北方的積水潭,與昌平的白浮泉水聯通。只因永樂陵寢選在了昌平天壽山,不能再借水怕驚擾龍脈,所以如今積水潭的漕運已廢,城內禦河變成了像內秦淮一樣的風景遊玩之地,漕運碼頭遂東移至大通橋處。

  吳定緣曾經提過,太子正在趕回京城的路上。以常理度之,走漕路是最快的辦法。若他所言不虛,太子應該是在東便門外大通橋下船。

  難道說……吳定緣竟想駕著龍棺去東便門迎太子嗎?這想法簡直荒唐!可楊士奇思來想去,竟無第二種可能。

  無論漢王、張皇後還是一朝重臣,都陷入了慣性思維:誰去導引龍龍棺,誰就是嗣皇帝。只有吳定緣來了一招釜底抽薪,太子不來就龍棺,那就讓龍棺去就太子。

  大膽、精妙,而且褻瀆。這是楊士奇對這個計劃的評價。

  無論如何,只要能阻止漢王的計劃,就是一個好計劃。楊士奇正想辦法如何突破大水阻撓,也趕去東便門,卻不防突然有人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衣袍……

  楊士奇能想通的事,朱瞻域也能想通。

  他此時拼命搖動船櫓,胖胖的臉頰上汗水肆流。小舟迅速遊出端門,前方是高大的承天門城樓。這條路漢王走過無數次,但乘船還是頭一回。

  「你是說,他是想去東便門迎接太子?」漢王沉聲問道。

  「正是。太子從南京一路趕來,都是沿漕河北行。東便門是千里漕河的終點,乃是必經之處。吳定緣一定是朝那邊去了。」

  漢王抬起手來,用一方金絲手帕擦去嘴邊的血跡。牙齒斷折的痛楚,從嘴裡一陣陣傳來,攪動得他的心神愈加煩躁。這麼長時間的精心籌謀,只差一步即可達成,千算萬算,卻偏偏橫生出這種枝節!

  他並不怕吳定緣逃走,但如果外圍還有一個急速趕來的太子,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
  「你不是說,派了人去追殺嗎?」儘管船上沒有別人,可漢王還是壓低了聲音。因為他們正順著水流穿過承天門黑漆漆的門洞。暗無天日之地,最宜私語密謀。

  朱瞻域道:「太子乘坐海落船過了閣上閘之後,我一直派了精騎沿路追蹤,親眼見它過了天津衛。現在青州旗軍一分為三,以廊坊為軸前後堵截,層層設防。太子身邊只有一個張泉,絕無突破可能,請父王寬心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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