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六〇


  在不遠處,另外一條小船在洪水中飛速接近寬台。船頭是一個錦袍胖子,雙手抬著一把餘煙嫋嫋的手銃,剛才那一銃即是他發出來的。這胖子感受到了皇后的怒意,施施然轉過頭來,放下火銃,跪倒在船頭:「微臣臨淄王朱瞻域,護駕來遲,罪該萬死!」

  一聽這名字,大部分人還沒反應過來是誰,漢王已是喜上眉梢,大牙磨動,暗暗叫了一聲好。而他身旁的世子朱瞻坦,見到魚筒被毀先是大喜,隨後發現動手的竟然是自己的五弟,那歡喜神色還沒來得及收回,便與隨後湧出的嫉恨撞出一片尷尬。

  「你護的什麼駕!禁軍呢?你們都在幹什麼?快把這個在午門之前襲擊太子信使的狂徒抓起來!淩遲處死!」張皇後憤怒至極,幾乎口不擇言。

  朱瞻域不慌不忙,叩首大聲道:「臣先前在漕河之上追查戕害太子的兇手,此人至為可疑。臣尾隨一路到了京城,可惜晚了一步。眼見他假借太子之名,欲接近皇后殿下行刺,臣示警不及,只得舉銃阻之。只要您與兩位親王無恙,臣甘受責罰。」

  他說得大義凜然,冠冕堂皇,一時間周圍的重臣們都有些動搖。吳定緣畢竟來歷不明,在魚筒書信證實之前,誰也沒法下定論他是太子一方的。朱瞻域匆忙趕來,一見疑犯靠近貴人,情急之下先發矢阻止,道理上是能解釋通的。

  張皇後怒道:「你若生疑,為何不先射人,卻去射魚筒!」朱瞻域搖頭苦笑:「臣射藝不精,有愧列祖列宗。」

  從朱瞻域射擊的位置到吳定緣,差不多有個百步之遙,火銃射偏一點實屬正常。至於怎麼會恰好偏到右手魚筒,這只能歸結為巧合了。

  這時漢王也開口喝道:「你這個孽子,我不是教你在家讀書!怎麼又跑去漕河了?」有了父王墊話,朱瞻域立刻接道:「啟稟父王,兒臣在樂安州聽聞南京慘事,極為不安。恰好靳榮遣人送來書信,說有可疑之人在漕河活動。兒臣便自作主張,要為兄長報仇!」他演技很好,此時抬起頭來,雙眼居然跳動起復仇的火焰。

  「太子在南京遇害,他一個山東都指揮使,相隔千里,怎麼輪得著他發現線索?」楊士奇站出來質疑道。

  「皇后殿下、父王,還有朝堂上的袞袞諸公,你們難道還沒想到嗎?」朱瞻域抬起頭來,掃視一圈。呂震不失時機地高聲道:「難道……是白蓮教佛母?!」

  白蓮教發祥于山東,結結實實地造了幾年反。後來雖然被朝廷壓制了下去,可佛母開枝散葉,全國皆有信徒。這些重臣精於政務,對這個極為敏感,一聽說是白蓮教所為,頓時覺得合情合理。

  朱瞻域一指吳定緣:「寶船行至南京時,正是因為船上混入白蓮教徒,伺機引爆火藥,以致儲君山崩。而這個人,極可能是白蓮信徒中的護法一流,身負任務闖入午門。」

  他說的這些細節,與諸多大臣收到的消息幾無區別,一時間連張皇後都有些動搖了。楊士奇眉頭一擰,他一看呂震那張遮掩不住的得意嘴臉,便知事情一定有蹊蹺。可魚筒既毀,他著實難以回護,只好開口道:「吳定緣,你可有什麼要辯白的?」

  吳定緣站在小船上,捂住汩汩流血的右手,任憑大雨潑澆:「太子明日即可到京,你們多等一天不就得了?」

  張皇後在寬臺上盯著這個有些憊懶的傢伙,他的眼神裡沒有驚慌,也沒有遊移,平靜得好像午門前的這些變故他一點都不在乎。不知為何,她一看便知道這個人沒有撒謊,這麼多年了,無論宮裡朝內,她還沒見過如此單純的眼神。

  「多等一天?」她在提出疑問,語氣卻像是尋求肯定似的。

  「是的,多等一天而已,你們可以把我關起來,等著看到底誰在撒謊。」

  張皇後轉向其他人,楊士奇率先表示贊同。都耗了這麼久,也不差這一天。其他大臣也紛紛點頭,呂震卻跟他唱起了反調:「這人一拿不出身份證明,二說不清白蓮信徒。他說多等一日,諸位便多等一日,萬一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,我等可就是幫兇了。」

  「你怎麼知道他是?」

  「你怎麼知道他不是?」呂震提高了嗓門,「白蓮教徒,個個悍不畏死。我來問你,倘若他們在京城欲做一件大事,只欠一日便可布完局面,送一個死士過來拖延出殯。出了事你能負責?」

  兩邊眼看又要吵起來,這時朱瞻域又開口道:「以臣之見,這一天必是白蓮教拖延之策。」

  漢王佯罵道:「衝撞御前的罪過還沒算清楚,誰讓你開口!」呂震不失時機接過去:「你為何這麼說?可是有什麼證據?」

  朱瞻域把船劃到三個寬台的中心點,四方拜了一圈,盯著吳定緣大聲道:「因為太子確鑿已然身亡,所以他說太子明日返京,必是別有所圖,不可中了奸賊的圈套!」

  楊士奇冷笑道:「他說太子歸京沒證據,你說太子身亡,可有確實證據?」

  「寶船爆炸,東宮全員身死,諸位貴人府上不也都收到消息了嗎?」

  「那些消息彼此矛盾,有說太子被炸死的,又有說太子回皇城的,一片混亂。你憑什麼說太子確鑿身亡?我要的是直接證據,不是道聽途說!」

  楊士奇豁出去了,在這個節骨眼上,無論如何也得咬定太子沒死,否則局面將不可翻覆。可他看向朱瞻域時,卻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出一絲得意,仿佛早就在等著自己這句質疑。

  他暗叫不好,還未想該如何反應,朱瞻域從懷裡拿出了一塊物事。

  這物事乃是一塊青蓮雲形玉珮,小孩巴掌大小,上鐫「惟精惟一」。不過在大雨淋漓之中,大家隔得太遠,看不清楚細節。朱瞻域高舉著這一塊玉珮,劃著小船接近張皇後所在的寬台。當經過吳定緣身邊時,朱瞻域得意地瞥了他一眼,然後把玉珮恭敬地交給張皇後。

  張皇後一拿到玉珮,下巴便哆嗦起來。不是因為不熟悉,是太熟悉了。

  這一塊「惟精惟一」玉珮,乃是朱棣北征時賜給皇太孫朱瞻基的,寓勸勉向學之意。朱瞻基將其貼身掛著,從不離開。無論宮中朝外,都很清楚這玉珮來歷。張皇後一上手,便能判斷出絕非贗品。遠處諸位大臣雖然見不到細節,但看到張皇後的反應,無不面色大變。

  這塊玉珮,此時卻落在朱瞻域手裡,這意味著什麼,不言而喻。

  難道……太子是真的死了?在場眾人閃過同一個念頭。

  楊士奇一振袍角,急聲道:「光是一枚玉珮,如何能證明太子安危?或是失落了也說不定!」他拿眼光去看張皇後,卻見她瘦弱的身軀晃了幾晃,直挺挺地向後仰倒過去。那一頂華貴雍容的九龍九鳳冠,從她的頭頂滑落,重重地砸在了地上,珠鈿登時四處散落。

  鳳冠這一摔,牽著楊士奇的心意也猛猛一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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