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五九


  這聲音在雨幕中不甚響亮,可真切得很。張皇後的視線從漢王身上稍微挪開一點,注意到一個宦官正劃著小船穿過濁水,朝著這邊過來。這條運送吃食、資材的小船她已經見了很多次,只是這個宦官的身形有點陌生。不過這場對峙持續的時間太久了,宦官們輪替換班也不奇怪。

  張皇後把視線收了回來,把全副心神繼續放在對面。可吱呀吱呀的聲音,卻越來越近,她又瞥了一眼,柳眉輕輕皺起。

  這條船怎麼回事?往常它都是繞到寬台後頭停泊,怎麼這一次卻大喇喇地越過子午中軸線,來到三座寬台與龍之間的水域,幾乎處於最醒目的位置。

  別說張皇後,就連群臣和漢王都注意到這個不和諧的小墨點,紛紛交頭接耳起來。

  這是誰劃的船?如此不知分寸!張皇後十分不悅,正要開口呵斥,卻見那個瘦高宦官晃晃悠悠從船頭站起來,仰起脖子,用能穿透雨聲的雄渾嗓門大喊了一聲:

  「南直隸應天府捕吏吳定緣,向皇后娘娘捎來太子的口信,他還活著,很快回京!」

  他的嗓音沒有于謙那麼洪亮,用詞也很粗鄙,可沒人顧得上計較這些小毛病。此時即便一聲炸雷在午門前響起,所有人也不會聽見,因為滿耳都是吳定緣後半截的話:

  太子還活著,很快回京。

  太子還活著,很快回京。

  太子還活著,很快回京。

  張皇後身子一晃,幾乎一頭栽倒在地;而漢王渾身一僵,四肢血脈像是瞬間凝結;至於那一班習慣先謀後動的重臣,被這句話蘊含的意義直接砸蒙在原地。整個午門廣場,被這一句話攝走了所有的聲音與魂魄。若不是水面上仍舊泛著無數漣漪,簡直要讓人錯以為這是一幅不會動的工筆重彩畫卷。

  四面八方的目光,如萬箭攢射到這條小船之上。吳定緣抱胸站在船頭,神情平靜,如同站在秦淮河畔觀望城頭落日一般。

  他不懂朝政,也不明白宮廷角力的奧妙,更不可能解開這團亂麻——但何必去解?索性一刀劈斷,最簡單不過。午門前的局勢甭管有多複雜,吳定緣只認准一點:太子一出,一切都將迎刃而解。

  諸位大臣之中,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楊士奇和呂震。這一對冤家對視一眼,居然很有默契地同時站出來,大聲喝道:「來者何人?」

  「南直隸應天府捕吏吳定緣,我不是說過了嗎?」吳定緣有點無奈地回答。

  這個頭銜令諸多大臣面面相覷。應天府?捕吏?一個未入流的卑微小吏,怎麼會和太子扯上關係?這時張皇後從羅傘下沖入雨中,踉蹌著撲到寬台邊緣,嘶啞著嗓子追問:「太子,太子他怎麼樣了?」

  吳定緣雙拳一抱,大聲道:「啟稟皇后娘娘,太子在南京沒被炸死。如今他沿著漕河北上,明日即到京城,特派我先來報信。」

  「我的兒啊……」張皇後驟聞喜訊,不由得大叫一聲,癱軟在寬台邊上。越王和襄憲王左右擁著母親,聽說大哥無事,也按捺不住歡喜。午門前的對峙局勢,開始變得混亂起來。

  「等一下!」

  吳定緣的背後,忽然響起一聲如雷巨吼。他回過頭去,終於與兩京之謀的始作俑者直面相對。此時漢王已從震驚中恢復過來,他有一副極顯眼的濁黃大牙,此時左右磨動著,像是要一口把吳定緣吞下去嚼碎。

  但喊出聲的不是他,而是世子朱瞻坦。他與父親的相貌一般無二,只是臉孔略瘦,顯得很是陰鷙:「等一下!我們憑什麼相信你?」

  吳定緣看向他:「太子死沒死,難道你們還不清楚嗎?你們從金陵到京城,可是派了不少人阻攔呢。」

  「血口噴人!」朱瞻坦冷笑道,「你一條不知從哪裡跳出來的蕞爾狗驢,憑幾句沒實據的空口,就想糊弄皇后殿下與朝堂諸公嗎?」

  吳定緣眉頭一皺,「蕞爾」他不懂,「狗驢」卻聽得分明。這時楊士奇開口道:「你既然說是太子派來,一定帶了憑證,可否取出來與我們一觀。」呂震橫了他一眼,惡狠狠地補了一句:「若是沒有,便是欺君之罪,理該淩遲!」

  這時張皇後也從激動中緩了過來,她看向吳定緣沒作聲,顯然是默認了其他幾人的說辭。這人橫空出世,不明來歷,不拿出證據來確實難以服眾。

  吳定緣笑了笑,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
  眾目睽睽之下,他緩緩把手伸進懷裡,取出一個油布包,裡麵包著一個竹魚筒。魚筒裡一共有兩封信:其中一封,乃是臨行之前太子手書,內中詳敘了從南京到北京的曲折經歷,還有張泉的附署背書;另外一封,則是張皇後發去南京的密函。

  朝中大臣對朱瞻基以及張泉的書法,都不陌生;而張皇後當然更認得出自己發的密函,有這兩封信相互印證,足以證明吳定緣的說辭。而只要朝中接受了太子還活著,漢王將會徹底失敗。

  吳定緣右手高舉著魚筒,左手搖動小槳。船頭推開兩道漣漪,朝著張皇後的寬台劃來。每一個人的視線,都不由自主地被牽引到魚筒上面,隨之移動。這裡面藏的東西,將決定大明的未來。

  小船剛剛劃過半程,吳定緣心中陡然生出急切的警兆。

 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,遠處響起一聲巨響,隨即吳定緣的右掌被炸得血花四濺。

  他的右掌在南京時曾被蘇荊溪刺傷,後來雖然恢復得不錯,但畢竟新傷初愈。此時一枚彈丸炸入掌心,將筋絡肌腱攪了個粉碎。五指無可抑制地鬆弛下來,那一個魚筒朝著洪水裡直直跌去。

  吳定緣想要去接,可根本來不及抓住,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落入水中,幾下便失去了蹤影。

  周圍所有人同時「啊」了一聲,萬萬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變故。吳定緣毫不猶豫,立刻扔掉船槳,不顧右手已殘,整個人猛然躍入水中。

  洪水雖深,畢竟只是臨時漲起,水中沒那麼多雜物。他很快便在下面摸到了一枚圓筒物事,大喜過望,可一撈出水面,卻是心中一涼。只見魚筒的蓋子沒了,裡面灌滿了渾濁的沙水。他單手無法抽取裡面的東西,只得朝著寬臺上奮力一扔。

  魚筒劃出一條弧線,徑直落在了張皇後腳邊。她急忙俯身撿起來,顫抖著雙手朝魚筒裡看去,心下一片冰涼。那兩封至關重要的信箋都是生宣寫就,吸水性強,只這麼一會兒工夫,便被泡成了兩團糊在筒壁上的半黑紙糜,別說閱讀,連從筒裡取下來都難。

  張皇後想要把它弄出來,可又怕徹底搞壞。尖細的指頭在筒口彷徨良久,始終無法下手。她瘦削的臉頰迅速褪色,上天怎麼如此殘忍,先給了一點希望,再殘忍地在她眼前掐滅。一股磅礴怒氣,從她的胸中升起:是誰敢如此大膽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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