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一 |
|
|
|
張皇後是洪熙皇帝這一系的中流砥柱,若她就此倒下,這邊將再無能與漢王抗衡之人。楊士奇舔了舔乾澀的唇角,還要昂頭繼續抗辯:「這玉珮到底是什麼來路!」 可這話的聲音,連他自己都感覺中氣不足。呂震得意地瞥了楊士奇一眼,去問朱瞻域:「楊少傅的疑問也有道理,你從哪裡得來這物事的?」 「這是五月二十二日在淮安一個白蓮教徒身上搜檢而來,臣知道是太子之物,這才急忙送來京城。」 漢王喝道:「畜生,怎麼走得這麼慢!為何不早送來!」朱瞻域跪倒在地,放聲大哭:「兒臣因為調查真凶,一路被白蓮教徒追殺,幾乎九死一生。全靠靳都指揮使撥來一支兵馬,把兒臣一路護送到京城,不想還是沒趕上為先皇送終。」 在場之人,心頭無不大震。不是被漢王家五公子的孝心感動,是因為這番話裡透露出來的驚人信息:靳榮的山東兵,竟然到了京城了? 朝中原來保持大體平靜,是因為諸衛禁軍嚴守中立,漢王與張皇後都停留在禮法爭執上。但靳榮麾下的山東衛所兵,可是鐵杆的漢王舊部,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京城,這意味可大了。 想當年靖難之役的一開場,建文密旨給北平布政使張昺、都指揮使謝貴,讓他們前往燕王府邸,逮捕朱棣。當時謝、張二人明明掌握著北平明軍主力,沒想到朱棣早早集結了八百私兵,一待二人進府便一舉撲殺。可見有一支自己能掌握的武裝力量,是多麼重要。 漢王會不會故技重演,用這支力量把忠於前朝的大臣們也殺死在午門之前?誰也不好說。 太子玉珮的出現,張皇後的暈倒,如今再加上山東兵進京的消息,讓午門前的均勢徹底被打破。仿佛被人事所感應似的,一陣劇烈的狂風突然吹過紫禁城,掀飛了所有的羅傘,甚至讓飄搖的雨勢順著風向扭轉,如同一條矯矯水龍浮現於皇城之上。 所有人都狼狽地抬起手去遮擋,所有人都強烈地感應到,這天,要變了…… 朱瞻域跪在雨裡,雙手卻不自覺地前撐支起,心中豪氣橫生。這一番局面,乃是憑他一己之力翻轉過來的,說是一舉定鼎也不為過。而反觀他那位兄長,只會緊跟著父王,無所作為,怎麼有臉做世子?做太子? 朱瞻域微微抬起頭來,與朱瞻坦四目相對,後者怨毒深刻,前者卻露出一絲無上的快意,甚至還有一絲憐憫。 漢王對於自己兩個兒子的心態毫無知覺,他整個人正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狀態中。經年的隱忍,橫跨兩京的漫長籌謀,這一切終於接近尾聲。中間雖諸多波折,但畢竟他才是笑到最後的人。漢王磨動牙齒,松了松烏角腰帶,露出素袍下的一抹赤色來。 這是最後一次穿它了,接下來,就可以換上明黃顏色了。 這時呂震的聲音,從風雨聲中傳了出來:「天色有變,大行皇帝得儘快出殯才成!」 他雖然沒指明讓誰挽車,但答案是明擺著的。漢王傲然望向那邊,兩位小藩王趴在暈倒的母親身邊,正嚶嚶地哭著。沒了張皇後站出來,這兩個孩子什麼也做不了。至於那一群大臣,他們更沒資格再來質疑。 引龍,挽哀繩,舍我取誰?普天之下,還有誰有資格跟我一爭? 朱瞻域恰到好處地把小船開過來,載上漢王。朱瞻坦也想跟過去,漢王卻淡淡道:「你在這裡等著。」朱瞻坦一怔,朱瞻域已經把船劃開了。 小船晃晃悠悠,朝著停放龍的那一座寬台遊去。漢王在船頭挺直了身軀,睥睨四方,每近龍一分,身上的威壓感便洶湧一分。 為了不讓洪水淹沒棺槨,海壽他們帶人在龍下面堆了好多磚石木架,堆得猶如一座小山。小船停靠在了寬台邊緣,朱瞻域知道父親需要獨享這一段美妙的時光,便留在了船上沒動。 漢王從船上走下來,下意識仰頭望去一眼。山頂上那一具暗黃色的帝王棺槨近在咫尺,「大行皇帝梓宮」的銘旌在高高招展,甚至可以看清側面那金絲楠木特有的細緻紋理,何其華貴!但無論多麼華貴,它終究是給死人用的囚籠。蓋子與棺身之間那一條薄薄的縫隙,是誰也無法逾越的天塹。 「兄長,我給你親自送去陵寢,那把椅子,就給我吧!」 漢王喃喃自語了一句,抬步朝著山頂緩緩走去。現在他要做的,就是牽起棺槨後的哀繩,導引龍出得端門,再去太廟辭祖,帝位歸屬便無可動搖。 他走到龍前,低頭去尋找那根哀繩。這是一根浸了蓖麻油的五股藤絞繩,中間還編入一股白線。繩子末端拴在馬車的尾部,像一條蛻皮的蛇鬆散地盤在車底下,繩頭延伸到另外一端。 若在平時,應該有內官把繩頭遞過來。不過如今情況特殊。漢王便貓下腰,親自去撿那邊的繩頭。可他伸手即將碰到哀繩的時候,忽然發現一隻皂紋翹頭靴子正踩住繩子。 龍旁邊還有人?漢王心中一驚,再要抬眼看去,那靴子已飛起一腳,惡狠狠地踹在了他胸口上。 這一腳力度奇大,漢王頓覺呼吸一窒,身子朝後仰倒下去。這座小山搭得倉促,坡度很陡,他這一仰倒,直接滾落到了寬台邊緣,嘴巴狠狠撞在一處凸角。留在船上的朱瞻域嚇了一跳,他急忙跳下船去攙父王。漢王狼狽地爬起身來,摸了摸滿是鮮血的嘴邊,手裡竟多了兩枚斷裂的門牙。 曾經有相師說,他這一對駢齒是聖賢之相,比如孔子就是這樣的。而現在,這對他引以為豪的駢齒,居然被生生磕斷了,到底是誰?膽敢對大明天子做這種大逆不道之事? 父子倆惱怒地朝上頭看去,只見一個瘦高的影子站在龍車頂,叉開兩腿,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們。他的右手垂下來,手掌處還滴著鮮血,一滴滴都灑在棺槨之上。 「吳定緣?!」朱瞻域吼道。 剛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張皇後那裡,沒料到這個小賊居然偷偷跑到龍這裡了,打了漢王一個措手不及。 「這人到底什麼來頭?太子陰養的死士?」漢王疑道。朱瞻域搖頭道:「確實只是應天府的一個小捕快,不過太子沒死,與他大有干係。」他一邊說著,一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。 吳定緣這個傢伙,到底想做什麼?大局已定,連張皇後都沒辦法,他一個小捕快還指望有機會翻盤? 難道他在拖延時間,等太子趕到?朱瞻域更加奇怪,且不說他已派出兩股青州旗軍精銳,在京津之間攔截圍堵。就算太子運氣逆天逃過追殺,他也絕等不到。周圍那麼多禁軍,幾個呼吸之間便可以把他剁成一堆肉泥。 如此垂死掙扎,意義何在? 從吳定緣的表情上,朱瞻域看不出答案。他也不多想,直接從船上抄起那把手銃,填藥裝丸,動作十分麻利。剛才對準的是右手,這一次該瞄準的是心臟了。早點弄死這只蒼蠅,不要再耽誤父王奪位了。這個距離,絕不會射偏。 吳定緣也看到了朱瞻域的舉動,他淡定地伸出僅存的左手,在半空輕輕緊握,然後做出了一個簡單的動作。 他抬起長腿,對著龍的車廂用力一踹。 龍乃是移靈專用,所以四邊車廂不需要似尋常大車那樣加固,僅僅只是用榫卯卡住幾條雕花擋板。被吳定緣這麼一踹,雕花擋板應聲而碎。 這座寬台的坡度很陡,龍車在頂端擺成一個傾斜的角度,只是車輪被軔石擋住。此時擋板沒了,擱在車上頭的楠木棺材登時失去約束,從車廂徐徐滑出。 這是大行皇帝出殯用的龍棺,不是陵寢裡用的那種真正的棺槨,但也得有兩三百斤。這麼沉重的一尊重物,靠著自身重量朝下方隆隆地滑去,好似一條從幹船塢下水的大舟。 朱瞻域本來已瞄準了吳定緣,一見此物泰山壓頂般朝他們父子撞來,嚇得面無人色,趕緊收起火銃,抱著漢王朝旁邊的小船上倒去。 只是一瞬間的交錯,盛殮著洪熙皇帝遺體的龍棺與漢王擦肩而過,呼嘯著砸入水面。一時間,午門前諸多貴人心中俱是激起了巨大的水花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