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五八


  「這個消息一傳出來,殿內登時譁然,張皇後幾乎要昏倒過去。楊士奇站出來指責呂震胡說八道,呂震也不辯解,只說是家人傳信。殿上諸公誰在南京沒個眼線,都紛紛派人回府裡,果然這幾天都有類似的消息回報,只是消息都很曖昧,有說太子被當場炸死,有說太子被接進宮去,彼此抵牾,但寶船爆炸是確鑿無疑的。

  「你說咱們大明何曾出過這種傾天大案。原本張皇後只盼著太子返回,這一下再也堅持不下去了。

  「只有楊少傅站出來,堅持說太子生死還未可知,現在議嗣未免太早。可這時候洪熙皇帝的屍身已經開始發臭了,到了非移不可的地步。張皇後想故技重施,在兩個兒子之間選一個代挽,可結果還是一樣,呂震非要堅持選襄憲王,攪得始終沒有定論。最後實在沒辦法了,只好吩咐我們禦馬監的中官,把盛放梓宮的龍移到了午門前。

  「從欽安殿到午門這一段,算是宮內,我們內官推送龍,勉強還能解釋。可從午門到端門這一段,別看就幾十步,但旁邊就是太廟,非得嗣皇帝來挽繩導引不可。漢王跟張皇後,這下算是徹底撕破了臉。張皇後指斥他居心叵測,窺伺大寶,漢王則罵她……呃呃,老奴不敢複述,反正就是沒照顧好先皇的意思。漢王還說,太宗皇帝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,交給幼兒寡母,怎能放心?他不是要皇位,只是要替兄長監國,等幼兒長大再還政。嘿,這話他自己恐怕都不信。

  「這幫大臣自然不幹,紛紛反對。漢王又轉過頭去罵那些大臣,說如今朝無正臣,內有奸惡,只有靠親王訓兵待命。哎呀,他這話一說,可真是把所有人給將住了。」

  「這話有什麼問題?」

  「這是太宗皇帝當年起兵靖難時,寫在檄文裡的原話,天下皆知。這些大臣若指責他以叔叔代替侄子,等於連太宗皇帝也罵了。所以漢王這一句話,猶如護身符,一時間無人能反駁,也無人敢反駁。」

  海壽說到這裡,不由得抬頭看了看天:

  「朝中遲遲議論不出結果,老天爺可忍不住了。這幾日本來就陰雨連綿,昨天突然下得格外大。按說幾位貴人該暫去避雨,可龍裝的是天子靈柩,出了午門,絕沒有回頭的道理。龍不走,貴人們誰敢走?這可是定奪皇位的節骨眼呀,結果……結果就都留在了原地。

  「開始還好,內廷準備了十幾頂大羅傘,勉強夠用。可誰知道雨勢不斷變大,到後來洪水從金水河倒灌上來。可那些貴人誰都不走,都在原地死死扛著,不肯後退半步。您說我們這些內臣怎麼辦?只能拼命搬東西給他們墊腳,一來二去,生生在午門前墊出了三處寬台。免得鬧出皇后親王淹死在紫禁城前的笑話……您說這都什麼事兒啊。」

  海壽簡直不用脅迫,竹筒倒豆子一般抱怨出來,可見也是憋悶太久了。

  「那禦馬監的勇士營呢?二十二衛親軍呢?三大營與五城兵馬司又在做什麼?」

  歷來政爭,無不是以武力為後盾。午門前居然演變成那麼一番局面,周圍禁軍京營在其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,很值得琢磨。

  海壽嘴角抖了抖,似乎有些苦澀:「他們也難哪。漢王從頭到尾公開爭的只是禮儀,沒說要篡位,只說要監國。您也知道,漢王在軍中是有威望的,只要不是公開造反,各位將領也不好介入。」講到這裡,他聲音不由得壓低,「再往深裡說,皇后那邊倆孩子都年幼,真要選個新皇上,為啥不選個熟悉的成人……呢?」說到最後,聲音幾不可聞。

  難怪連城牆都坍塌了,駐軍仍舊按兵不動。看來禁軍將領們是各懷心思,兩不偏幫,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死死鎖住紫禁城和京城九門。在宮裡有了決定之前,一兵一卒都不敢擅動,以免造成誤會。

  可禁軍這種不表態,也是一種表態。看來漢王沒少下功夫。

  吳定緣再次看向午門,這回他看得透徹多了。原來這一個難以言喻的詭局,竟是天災、地勢與諸多微妙人心彼此角抵而形成的均勢。整個大明最聰明的、最兇狠的、最高貴的一群人聚在一塊,盤結成一大團錯綜複雜的繩結,密網糾葛,淵深如海。

  老天爺就像是一個高明的丑角,隨手撥弄幾下,便向瓦子裡的觀眾們拋出一個荒誕至極卻真實無比的難題。

  「哎,要是太子在就好嘍……」海壽哽咽起來,不停地用衣袖擦臉,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
  只要他在,漢王的一切舉動,都將喪失正當性;只要他在,所有人都不會首鼠兩端;只要他在,一切僵局都不再是僵局。

  「原來如此,嘖,真是麻煩。」

  海壽聽到身後的人感歎了這麼一句。他不明白,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在抱怨什麼。忽然間他感覺脖頸一痛,「咕咚」一下趴到了在地上,登時昏了過去……

  張皇後輕輕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,晃動肩膀,試圖緩解一下來自頭頂鳳冠的壓力。

  這頂鳳冠層疊三重,前飾九條銜珠金龍,下分九羽點翠金鳳,寶鈿瓔珞,蘭葉博鬢,天下沒有比這更華貴雍容的頂冠了。皇后只有在極重大的祭禮場合,才會戴上它出現在皇帝身邊。

  張皇後從來不知道,這九龍九鳳冠竟是如此沉重。她已經戴了整整一天一夜,如今感覺就像頂著一座泰山,肩頸酸疼到無以復加,令整個身軀搖搖欲墜。

  可她不敢摘下來哪怕一瞬。

  按照規矩,她應該身著喪服,而不是翟衣、鳳冠這種禮冠之服。但唯有最正式、規格最高的煊赫冠服,才能高調彰顯出皇后的身份,壓制住對面的滔天兇焰。就像是孔雀只有在被強敵激怒時,才會亮出最漂亮的羽毛。

  過去的十多天裡,簡直如同噩夢一般。張皇後的心情從憤怒到驚慌,再一點一點滑入絕望的深淵。她已經精疲力盡,真想撲在丈夫或兒子懷裡痛哭一場。可是他們一個躺在梓宮裡一動不動,另外一個在遙遠的南京粉身碎骨。

  隔著重重雨幕,漢王與漢王世子的身影有些猙獰。他們向天子和太子下了毒手,他們買通了禁軍與閣臣,他們已經籌劃好了一切。只要一直這麼對峙著,天平便會慢慢傾斜過去。

  不知不覺,她的身軀朝前彎去。張皇後驟然警覺,脊背一挺,雙手從兩個兒子手裡拔出來,去扶鳳冠的兩側。現在她全憑這頂鳳冠在提醒自己的身份與責任,若是它不小心墜地,張皇後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支撐住。

  扶好頂冠,張皇後垂下雙臂,正要重新牽住兩位藩王的手,卻在這時聽到一個聲音。

  吱呀,吱呀,吱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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