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五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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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宦官自稱叫作海壽,早在永樂初年便已服侍宮中,如今已是禦馬監的少監。 「哦,這麼說你和朱卜花是同僚。」 海壽聞言苦笑道:「尊駕不知我禦馬監。我雖是少監,可負責的只是近侍雜務,跟朱老公這種實權差遣的提督太監可不一樣。同僚可不敢稱。」 吳定緣道:「這麼說這幾天宮裡的事情,你都很清楚?」海壽沒有回答,反而長長歎息了一聲:「老奴在宮中這麼多年,可實在沒見過這種局面。」 「說來聽聽。」 「可是……尊駕到底是誰?為何要打聽這些?」 「少囉唆,快說!」 海壽驚惶地點了下頭:「好,可這從何說起啊?」 「就從天子昏迷開始吧,給我好好說說。」 於是,在嘩嘩的暴雨聲中,海壽開始結結巴巴地講述起來。 「前頭的事兒,老奴就不詳說了,就從五月十二日說起吧。那一天,天子服用了漢王送的續命奇方之後,呼吸也有了,脈搏也回來了,宮裡頭都高興得跟什麼似的。可是陛下卻遲遲未醒,我們只能拿人參、龜鱉、鹿血一起熬出的雞湯往嘴裡滴,指望真能吊住性命。張皇後也罷,漢王也罷,那一班什麼氣運加身的重臣也罷,都沒閑著,日夜祈禳。可惜呀,到了五月二十四日,陛下還是溘然去世,到臨死連句話兒都沒留下。」 說到這裡,海壽哽咽起來,也不知是真情流露還是演技:「這時漢王站出來說,既然天子駕崩,得趕緊把太子召回來哇,於是幾位大學士一起擬了封詔書,急召在南京的太子回來。」 吳定緣心裡冷笑。那會兒距離寶船爆炸都六天了,漢王還在這裡喬張做致。 海壽繼續道:「大行皇帝去世之後,宮中有一整套規矩。首先要沐浴修容、括發更衣,並將屍身停放在欽安殿內,謂之小殮。接下來,要把天子遺體移入梓宮,設置幾筵、神帛、銘旌、牌位等物,接受嗣皇帝以及嬪妃、百官致奠,謂之大殮……」 「別廢話,說重點!」 「呃呃,好……小殮的時候,一切都挺好的。可到了大殮階段,卻出大麻煩了。」海壽說到這裡,整理了一下措辭,小心翼翼道,「大殮最重要的一個環節,是嗣皇帝率眾人致奠。可嗣皇帝是誰呢?是太子,可他遠在南京,不及趕回。這時漢王站出來說,既然太子不在,我這做叔叔的應該服其勞,我來吧——這事,可就費思量了。」 「上個香、磕個頭而已,有什麼費勁的?」 「您這麼覺得,張皇後也是,她點頭同意了。漢王正趨身要拜,可誰知楊少傅卻突然站出來,說這樣絕對不行!」海壽覺出來了,脅迫自己的這位對朝廷並不熟悉,所以很貼心地加以解說,「這位楊少傅啊,是洪熙皇帝的潛邸舊臣,叫楊士奇,如今是少傅兼行在禮部侍郎兼華蓋殿大學士,所以對禮儀極為敏感。他告訴張皇後,大殮致奠之禮,寓意上紹帝統,不可輕予非人。」 「聽不懂,說明白點。」 「也就是說,大殮的時候,誰帶頭給大行皇帝致奠,誰就會被承認有了繼承皇位的名分。」 海壽覺得勒住自己脖子的胳膊微微一顫,趕緊繼續往下講:「您也一定知道,漢王對那把龍椅是有點想法的。經楊士奇這麼一提醒,張皇後驚出了一身冷汗,沒想到漢王打算從喪儀這個角度來爭位,差點被他得逞,立刻予以回絕。 「可就算不是漢王,總得有一個人帶頭致奠才成啊。張皇後思來想去,既然太子未歸,索性從自己另外兩個親生兒子,越王和襄憲王之中選一個。沒想到漢王還沒跳出來,那些朝廷重臣卻分裂了。您想啊,致奠只能是一個人,可藩王卻有兩位。楊士奇說越王年長,應該選他,可沒想到另外有一位叫呂震的大臣說襄憲王聰穎早慧,應該選他。 「這個呂震啊,是永樂皇帝的老臣,資歷上壓過楊士奇一頭,如今是太子太保兼行在禮部尚書。所以禮法的事,他的意見特別重要,比別人都有發言權。他這時候跳出來唱反調,乃是因為一樁積年恩怨。」海壽跟瓦子裡說書似的,居然帶起腔調來,「當年,嗐,也就一年不到吧。洪熙爺剛一登基,喪袍穿了二十七天。呂公上書,說按古禮,請更換吉服。楊士奇卻認為孝心未盡,應該多穿幾日。最後洪熙皇帝聽從了楊士奇的意見,大大落了呂震的臉面。而這兩個人也因此結了深怨。沒想到一年不到,兩人居然又因為天子喪儀的事情吵起來了。」 「說正題。」吳定緣不耐煩地催促道。 「他們兩位打起來不要緊,可苦了其他人。這時候選藩王,差不多相當於選天子了,誰敢輕易選邊?結果幾位眼觀鼻,鼻觀心,都不肯發表意見。本來呢,張皇後加上那幾位重臣,完全可以壓制漢王。可呂震一挑起這問題,這邊人心登時不齊,漢王便壓不住了。」 海壽重重一歎:「幾方爭起來不要緊,可天子遺體不能一直擺在那裡呀。大家商量出一個折中的法子,由張皇後帶頭致奠,漢王、越王、襄憲王並排施禮,這才算把大殮流程走完。」 「真有意思,這點芝麻小事也值得吵成這樣?」 「可不敢這麼說。我大明禮儀,從無小事。任何一個細節,都關乎那張龍椅的歸屬,大有可爭之處。這一鬧,讓所有人都明白過來了。於是從大殮那一天開始,沒有人敢離開紫禁城,每個人都害怕只要自己一走,局勢便會大變。結果怎麼樣呢?一大堆人就耗在欽安殿,吃喝拉撒都在左近,彼此監視掣肘。只可憐張皇後一介女流,為了不讓奸人得逞,也只能咬著牙硬扛著,可太讓人心疼了。」 海壽擦了擦眼淚,不待吳定緣催促,又道:「古書有云:『天子七日而殯。』大行皇帝五月二十四日去世,這一干人等硬是在宮裡頭守到了六月初一,著實令人欽佩……可到了出殯的時候,又冒出麻煩來了。」 吳定緣的胳膊鬆弛了半分,他終於接近真相了。 「按照禮法規矩。在出殯當日,嗣皇帝要西向而立,親自請梓宮升龍。哦,對了,這個龍啊,就是盛放天子屍身的靈車,前面在車轅上畫兩條龍,後頭有一根粗大的哀繩。乃是老奴在禦馬監的得意之作……喀喀,別勒,我繼續……最關鍵的地方,嗣皇帝需要手挽哀繩,一邊哀號一邊導引,從欽安殿一直把龍引出午門,行至端門前。然後百官勸慰,砍斷繩索,以示止哀。嗣皇帝這才停止引車,去太廟行辭祖之禮。」 看得出來,海壽對這一套流程極為熟稔。他解說得很明白,如果說大殮之時,張皇後帶頭致奠還能含糊一下,那麼到了出殯階段,她就不合適了,誰導引龍靈車,則直接向天下宣示了未來皇位的歸屬。 「這一回,漢王可算是坐不住啦,他說要為兄長挽棺出午門。張皇後說已經過了七日了,太子差不多也該回來了,等他回來再出殯不遲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呂震忽然又站出來了。他一臉悲慟地說剛剛家裡從南京收到飛鴿傳書,說太子的寶船一抵達東水關,即發生了爆炸,可能是白蓮妖人所為。」 講到這段,海壽的聲音開始發顫,顯然也受了不小的驚嚇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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