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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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葷段子讓衛官們都笑了起來,現場氣氛變得輕鬆了些。五公子都自承了放走太子的責任,他們也就沒那麼大壓力了。 朱瞻域看著台下這些人,知道自己已順利掌握住軍心了,心中大為得意。他自從閣上閘受挫之後,深知張泉是個極難對付的對手。他思忖再三,沒按原定計劃去追擊,而是自作主張先跑來與青州旗軍的軍隊會合。 「當年靖難,我父王衝鋒陷陣,數次救永樂皇帝于危難。而洪熙那個胖子在幹嗎?躲在北平城裡瑟瑟發抖!後來他厚著臉皮登上龍位,反過來開始打擊咱們這些靖難功臣。我父王受盡委屈不說,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也跟著被打壓。靳將軍當年立下多少功勳,連眼睛都瞎了一隻,現在卻只是區區一個山東都指揮使。而昔日被你們在戰場上打敗的那些傢伙,現在倒一個個被赦免、被放還,沒事人一樣活著——這種兔死狗烹的事,你們能忍嗎?」 「不能!不能!」衛官們大吼起來。 「所以……」朱瞻域覺得時機到了,「請諸位姑且聽我調遣。一是為靳將軍報仇,二為我父王申冤,三為了大傢伙兒的大好前程。但是,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,叫那一對父子領教一下,靖難時最強軍隊的威名!」 這一句話,瞬間引燃了整個場面,台下衛官紛紛嗷嗷地叫了起來: 「五公子太客氣了,一句話,咱性命就交給你了!」 「靳將軍傷重不在,不聽公子的還聽誰的?」 「咱們青州衛上下,聽憑調遣!」 朱瞻域感受著這一股被自己掀起的熱浪,高潮的感覺一波波湧上來。他突然很感謝太子,如果不是那傢伙的無能,自己便會以藩王第五子的身份,在兄弟們的嘲笑中度過餘生。而現在,他可以操控大明最精銳的一支軍隊,改變整個天下的走向,甚至有機會成為其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。 永樂皇帝是第四子,漢王是第二子,如果他們都有登基的一天,那麼我第五子憑什麼不能一搏? 朱瞻域鼻孔翕張,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他近乎狂熱地向下方一揮手:「諸將聽令!大軍分作三股,一股沿漕河銜尾追擊太子,他們的船已被我擊傷,跑不快的;另外一股直接北上,切入京城與天津之間,于通惠河的廊坊一帶佈防截擊。若見到太子,無須請示,直接當場格殺便是。」 「這樣會不會驚動地方官府?」有人擔心地說。這麼大張旗鼓的軍事調動,一定會引起官府警惕。 朱瞻域笑道:「放心好了,青州、滄州、天津等處的守將與都督,都是咱們自己人。你們亮出我的信物,他們必會全力配合。如有不配合的……倘若父王得勝,即便你把官府屠戮一空,那也是勤王之舉。勝利者是不會受到苛責的。」對方登時心領神會,抱拳而退。 「那還有第三股呢?」又一人問。 「第三股由我親自帶隊,直奔京城。」朱瞻域說到這裡,從懷裡摸出一樣物事,「我給你們吃個定心丸吧。我手裡這一樣東西,有傾覆乾坤之妙,只要它趕在太子之前送到京城,就是大羅金仙也絕難翻盤。」 日光照耀之下,朱瞻域的掌心中升起一團熠熠光亮,讓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。 在一陣陣呼喊聲中,衛官們紛紛向著自己所屬的旗隊跑去。經過一陣短暫的紛亂後,青州旗軍的隊伍分成了兩大一小一共三股分隊,分別朝著東北、正北以及西北方向疾馳而出。 其中西北方向的帶隊之人,正是朱瞻域本人。他身子雖然榔槺,此時跨在馬上卻頗為矯健,渾身上下的肉塊都在亢奮地抖動著,活像一隻抖動鬣毛的威猛狻猊。 龍生九子,第五子為狻猊,其形如獅,百獸率從。九子之中,唯有它最具帝王之相。 一塊麂子皮輕柔地拂過小銅爐的表面,從爐沿到支腿,一處都不放過。所到之處,灰塵被擦拭一淨,唯有兩道淡淡的血手印仍在。麂子皮又重重蹭了幾下,可血跡依舊頑固地滯留於爐面。 朱瞻基把香爐輕輕擱下,後背往艙壁上重重一靠,剛才不過是幾下擦拭,居然就開始喘了。自從他昨天跳水之後,身體開始出現持續不斷的高燒,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的。 太子放下麂子皮,掙扎著要把香爐擱回小圓桌上,卻不防船艙忽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——這條船自從離開閣上閘之後,穩定性便堪憂——讓香爐斜斜滑落下去。朱瞻基眼睛追到了,可身體卻反應不及。 恰好這時於謙推門進來,手疾眼快,一把接住即將落地的銅爐,把它重新擱回桌上。 大船迅速恢復了平穩,於謙用埋怨的口氣道:「殿下,您傷重未愈,就不要亂動了。」朱瞻基重新半靠在榻上:「輿圖帶來了嗎?」於謙歎了口氣,從懷裡拿出一張北直隸的輿圖。這輿圖應該是張泉手繪的,雖然簡略,但各處要點清清楚楚,甚至連水馬驛程都做了標記。 朱瞻基掃了一眼:「吳定緣到哪兒了?」於謙俯過身去,在滄州位置向北一挑。太子伸出指頭,丈量了一下長度:「他抵達京城的時辰,應該是在六月初一晚上或六月初二早上吧?」 於謙道:「殿下不必擔心。吳定緣那傢伙雖然憊懶,可卻是個機靈人。南京城那麼難的局面,他不也生生劈出了一條生路嗎?」 「金陵是他土生土長之地,京城可不是——我舅舅是否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?」 「有張侯安排,盡可放心。」於謙耐心撫慰道,「吳定緣的任務並不複雜,只要把殿下您還活著的消息傳給任何一位重臣就夠了,一句話,不必廝殺。」 「如果真這麼簡單就好了。」朱瞻基咕噥了一句,「那傢伙若有什麼閃失,豈不是浪費我趕到濟南的一番辛苦。」 一提濟南,於謙便有些氣憤。他正色道:「殿下,接下來的三天,是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三天,漢王一定無所不用其極。您可千萬不能再像去濟南那麼任性了,必須安心養病!」朱瞻基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:「為君者不能肆意妄為,又何必去爭那皇位?」 於謙頓時緊張起來,這妥妥是亡國之君的言論啊。他面色一繃,擺開架勢正要勸諫,卻見朱瞻基呵呵笑了起來。 「殿……殿下,君無戲言!《出師表》裡說了,不宜引喻失義,以塞忠諫之路,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啊。」於謙大為惱怒。 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」朱瞻基不耐煩地拍了拍床榻,冷不防又一陣眩暈。於謙又是心疼又是氣憤:「您知道個屁……貔貅啊!自己明明有箭傷,還往冷水裡跳,簡直,簡直就是神樣糊搗!」 他一不留神,又露出錢塘土話來。這時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,蘇荊溪走了進來,手裡還捧著一筒傷藥與一碗藥湯。一看她來了,於謙如遇救星,一把扯住她袖子:「快,你來跟殿下說說,他這一跳,麻煩有多大。」 扯到一半,於謙突然意識到,太子跳水,救的正是眼前這位醫師,讓她來評這個理,似乎有點不合適。蘇荊溪笑道:「殿下吉人自有天相,于司直你這麼激動,將來如何擔當宰執之任哪?」 這句話明貶實褒,即使是於謙也稍微得意了一下,一高興,便把訓斥太子的事給忘了。 蘇荊溪先讓太子把藥湯喝下去,然後解下藥膏擱在圓桌上,看了眼那小香爐。待得太子喝完藥湯,她走到榻前去探脈象與體溫。一番問切之後,蘇荊溪熟練地解開太子上袍右袖,給箭傷換藥。于謙則站在床邊,滔滔不絕地絮叨著注意事項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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