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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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葉何一聽這個,笑得從馬上跌下來:「您這是從哪裡聽來的戲文,大明何曾有過什麼宰相了?」 「胡說什麼,李善長不是宰相嗎?胡惟庸不也是嗎?」吳定緣不服氣。 「那叫丞相,而且只有他們幾個當過,很快就沒了。」 「後來就沒宰相了?那宰相的活誰幹?」吳定緣關於朝廷高層的各種常識,都是從金陵酒樓瓦子裡聽來的,多是荒誕不經的民間想像。 昨葉何沒回答,反而又問了一個問題:「我問你,是二品禮部尚書大,還是五品武英殿大學士大?」 「當然是品級高的大……吧?」吳定緣被昨葉何盯得有些心虛。 「那我再問你,皇上有事,是跟六部尚書商量,還是跟大學士商量?」 「呃……」 昨葉何搖搖頭:「掌教你若連這些都不知,還是別去京城了,找錯了關鍵人物,反惹來殺身之禍。趁早回金陵養老吧。」吳定緣不太高興地一抖韁繩,把速度提高了點:「那你說說看,這都是怎麼回事?」 「啟稟掌教,本朝自從胡惟庸之後,便再沒丞相了,都是皇上乾綱獨斷。不過皇上一個人也忙不過來,所以身邊請了好些大學士做內閣顧問,參與國事決策。定了方向之後,再交給六部來執行。」 吳定緣若有所悟:「所以現在朝廷裡當家的,不是什麼宰相丞相,而是這些內閣大學士?」 「正是。」 「這麼說來,我們到京城之後,徑直去找這些大學士,不就行了?」 昨葉何笑道:「您還笑太子不小心,自己不也犯了同樣的錯誤。您如何知道,這些大學士裡有沒有與漢王暗中勾結的?」 吳定緣冷哼一聲:「這些文官濟不得什麼事,去找軍中的總兵官總沒錯。」 「京城之內,還有拱衛皇城的二十二衛親軍,有三大營,有五城兵馬司。哦,對了,宮裡頭還藏著禦馬監的勇士營。但還是那個問題,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參與漢王之謀?」 「文不行,武不行,你說我們到底該找誰?」 昨葉何狡黠地看了他一眼:「此事簡單得緊。誰都有可能跟漢王勾結,因為他們都有機會從中獲利。掌教可以反推一下,若有人從謀反中無論如何都無法得到好處,自然就是最可靠的。」 吳定緣眉頭一絞,從齒縫裡迸出三個字:「張皇後……」 當朝天子是她夫君,當朝太子是她的兒子,兩位年幼藩王也是她兒子。漢王若要篡位,需要把她的至親殺完,張皇後與漢王的立場是你死我活,沒有半點調和的餘地。 「半點不錯。我們到了京城之後,誰都不能驚動,只有見到張皇後,才是唯一的破局之道。」 吳定緣盯著她看了良久,突然感慨道:「你一個年輕女娃娃,這許多狠辣手段哪裡學來的,佛母倒真會調教。」 昨葉何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:「她老人家收養的孩子前後得有幾百個,能力不行的,早就中途死掉了。」她環顧周遭的茫茫霧氣,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:「所以,掌教你可不要低估京城局勢,那裡不同于金陵,不同於揚州、淮安、濟南,和天下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樣,那裡是真正的龍潭虎穴,種種勢力盤根錯節,一步踏錯便可能萬劫不復。」 「嗯,這個我心裡有數。」吳定緣說到這裡,不自覺地摸了摸下巴。 「你瞧!你瞧!掌教你又露出那種笑容了,是蘇姐姐已經叮囑過你什麼了吧?」她見吳定緣沒否認也沒承認,不由得歎道:「我現在明白掌教你為何答應做這種事了。蘇姐姐想要報仇,只能靠太子登基。要讓太子登基,只能讓你先一步趕到京城——哎,掌教你對蘇姐姐可真是好啊。」 這一次,吳定緣沒有回避,目視前方:「不只是她的事,還有太子的事,吳家和鐵家的事,你們白蓮教的事……我都想清楚了,這一次我會在京城統統做一個了斷。」 他語氣堅定,目光專注,再無半點遊移與彷徨。 昨葉何好奇地打量著他,從前那個猶豫糾結的「篾篙子」,似乎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。從金陵到京城的漫長旅途中,他第一次主動展露出了鋒芒,第一次表示了自己有想要做完的事情。 這時日頭升到了半空,霧氣開始消散。「走緊些!」吳定緣一抖韁繩,率先縱馬提速,朝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。昨葉何抿著嘴笑起來,揚鞭一抽,緊跟了上去。 過不多時,霧氣裡響起一陣脆生生、豁亮亮的俚歌調子: 「罵咱,笑咱,擬不定真和假。 韓香剛待探手拿,小膽兒還驚怕。 柳外風前,花間月下,斷腸人敢道麼。 有情,無情,告一句知心話。」 「參見五公子!」 幾十個聲音齊聲吼道,似乎連周遭的棗樹枝條都顫了顫。 朱瞻域站在土台之上,眯起眼睛,努力想像他們是在喊「參見世子」或「參見太子」。這種愉悅的快感,勝過任何口味的珍饈與任何姿勢的房事。就連閣上閘那場失利的挫敗感,都因此淡薄了許多。 他享受了片刻這種虛幻的滿足,這才朝下方望去。眼前這幾十個青州旗軍的衛官,個個一身塵土、滿面疲態,一看就是剛剛經歷過長途跋涉。可這些人卻是殺氣騰騰,似乎都憋著一口氣要為主公報仇。 山東兵馬之中,以青州兵最為強悍,而這批人都是靳榮的死忠手下。 此時他們正位於滄州與天津衛之間的青縣地界。這裡喚作陳缺屯,距離漕河大概有二三十里地,附近除了一座紅禪寺別無人煙,大部分都是白樺林。青州旗軍的主力,正隱伏在林中休整,有如一支蓄勢待發的鋒銳長箭,箭尖遙遙直指京城。 「四十八個時辰,四十八個時辰!」 朱瞻域舉起右手,先比了個四,又比了個八,重複了兩次,每一個吐字都特別凝重。台下的衛官們屏息凝氣,一起向他望來。 「從濟南到青縣一共是四百零九里路,你們只用了四十八個時辰,沒有一個人掉隊,沒有驚動任何一處官府。這是何等的精銳,即使是徐武甯和常忠武麾下,也不過是如此了。」 衛官們聽到狻猊公子拿他們去比徐達和常遇春,發出一陣滿意的喁喁聲。朱瞻域又道:「更難得的是,你們捨棄高官厚祿與安穩生活,毅然追隨靳將軍,為了國事毀家紓難。忠勇如是,實乃我大明之幸啊。我代父王感謝各位高義!」 說完他雙手一握,深深下拜,那些衛官連忙也下拜還禮。 朱瞻域抬起頭來,話鋒一轉:「諸位一路奔波辛苦,不過此時還未到放鬆之時。太子尚在,帝位仍懸,千秋功業還欠一搏,還望多多盡心。」他見諸多衛官面露慚愧,不由得笑起來:「你們不必心存愧疚。太子去濟南,是劉伯溫都算不到的意外,誰能提前設備?倒是區區在下,在閣上閘搞得十分狼狽,竟然讓他們給走脫了。你們想想,褻衣都剝了卻沒能入港,不上不下的,多他媽難受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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