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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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瞻基老老實實地躺平,任憑擺弄。這些動作,她在旅途中不知做了多少次。可這一次,朱瞻基卻覺得有些不一樣。具體是哪裡,他也說不出,她的手法一如既往地輕柔,態度一如既往地和藹,聲音也一如既往地溫和,就連那股幽幽香氣都是一樣的,可就是有些不對勁兒。 朱瞻基心想,這一定是自己發熱的緣故。他閉上眼睛,細心分辨,很快便發現了不同之處:呼吸。 以往蘇荊溪的呼吸十分平穩,專注於眼前的病症,渾然忘我。可今日的她,吐息中卻帶有微微的起伏,很輕,可就像絹紙上的墨點一樣明顯。像蘇荊溪這樣極有控制力的人,怎麼會帶有這樣的變化? 忽然一個念頭跳進他的腦海裡:「難道說,蘇大夫是因為太接近我而緊張了?」 朱瞻基從沒打算借跳水這事賣好,可也確實希望對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。此時他發覺蘇荊溪的異狀,不由得聯想到了一種可能性。近鄉而情怯,近情而心怯,所以醫師不可給親近之人診治。以此理推之,莫非……莫非她是見到他才有了心態起伏? 朱瞻基感覺體溫騰地又躥升起來,內心的澎湃幾乎要爆炸。他忍不住略動頭顱,恰好與正在敷藥的蘇荊溪四目相對。 太子還未在這麼近的距離直視過蘇荊溪。那一對漆黑圓潤的眸子,像是兩口無波古井,波瀾不驚的水面之下,卻似乎蘊藏著無盡的深意。朱瞻基感覺自己會一頭栽進井裡,再也出不來。 兩個人保持了數息的對視,方才移開視線。太子的心情,卻在一瞬間跌回到冰點。不對!蘇荊溪在剛才與他對視之時,眼神裡沒有一絲躲閃,也沒有半點羞怯,就這麼坦蕩地回望著。 這是看待病人的眼神。 朱瞻基忽然悶聲道:「那傢伙不告而別,也不知如今怎麼樣了。」 「那個人哪,只要自己能想通,天下能攔住他的人可不多。」蘇荊溪笑著回答。 太子的臉色變了,他清楚地感應到,蘇荊溪的吐息中又出現了一次起伏。不需要更多證據,這便已足夠。是了,那時跳下水的,可不止他一個。 這件事朱瞻基早有預感,可此時得到確認,整個人仍仿佛在一瞬間回到了瓜洲水牢。濃郁的惆悵蔓延而上,漸次沒頂,可他卻連掙扎都無力掙扎,窒息得快要暈過去。 「出去!」朱瞻基突然大吼了一聲,把蘇荊溪和於謙都嚇了一跳。 「你們快出去!出去!」他覺得自己胸腔內灌滿了水,瘋狂地揮動著手臂。蘇荊溪想要去把他的脈象,太子卻把手給甩開了,凶巴巴的語氣近乎懇求:「我要一個人靜靜,你們都走,都走!」 蘇荊溪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麼,沖於謙輕點了一下頭,開始收拾器具。於謙不安道:「那……殿下您好生歇息,有了新消息臣再來稟報。」 「出去!」朱瞻基的聲音乾癟而苦澀。 兩人很快離開了艙室,還把門帶上了。太子無意中瞥到那一尊銅爐,忍不住戾氣橫生,飛起一腳踢倒桌子。那尊小銅爐這一次終於結結實實摔在地上,骨碌碌滾到了一處夾角裡。 大船突然又劇烈地晃動起來,導致這小艙室不停左傾右斜,大概是遇到什麼事情,需要提速了吧?可此時朱瞻基卻沒了心情去關心這個,他一個人呆呆地靠在床榻上,看著那小銅爐在角落不甘心地滾動著,似乎想要脫出這一方藩籬。太子心中一陣想要起身去撿起來,一陣又恨恨地想乾脆撞碎它算了,遊移不定。 熱度逐漸蔓延到了腦子裡,也許是藥勁上來了。朱瞻基覺得意識開始模糊,眼前的小香爐變得虛幻迷離,銅紋裡折射出無數曾經歷過的畫面,在他的腦中往復碰撞。他終於挨不住,一頭栽倒在床榻之上,完全沒聽到此時張泉響徹全船的一聲大吼: 「全員注意!搶風轉向!」 於是,在洪熙元年五月的最後一天,許許多多不同的人,帶著不同的心情,朝著同一座城市飛奔而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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