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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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首詞啊,寫的是對一個姑娘的思念。」蘇荊溪雙眸似乎多了一層霧氣,仿佛被映入的月色所侵沁,「庭院裡,柳樹下,有人在吹笙歌唱;花叢間,有姊妹們在蕩著秋千。我想著當年春樓的事,就在這夜月之下,紅窗之前,寫下一封書信,可誰能為我把它寄到小蓮手中呢?紅燭陪著我落淚,吳蠶吐著纏綿的絲線,就像你我當年。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,能經得住多少次離別之苦,人豈能像琴弦寸斷那般無情。就這樣在思念中,一年一年地老去,老去。」 說著說著,兩行泛著月光的清淚,悄然滑下蘇荊溪的雙頰,落入水中。她的聲音,隨著淚水的流動顫動起來。 「絳蠟等閒陪淚,吳蠶到了纏綿。綠鬢能供多少恨,未肯無情比斷弦。今年老去年,今年老去年,今年老去年,今年老去年……」她反復呢喃著最後五個字,哀傷像蠶絲一樣源源不斷地從繭中抽出來,整個人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。 吳定緣沒料到這麼一首詞,居然對蘇荊溪造成了這麼劇烈的影響。他怕她陷入魔怔,劈手把供狀奪了下來。蘇荊溪「啊」了一聲,伸手要去搶,卻不防一頭撞向吳定緣的懷裡。 有什麼東西,在吳定緣胸口突然炸裂。一雙臂彎,猛然抱住了蘇荊溪,抱得無比堅實。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與坦誠,讓蘇荊溪的雙眸恢復了些許清明。她嘴唇微微張開,可什麼也沒說,只是輕抬下巴,仿佛為了確認似的,輕輕墊在了吳定緣的肩頭。 吳定緣感覺自己回到了蘇荊溪落水的那一刻。那一瞬間的生死之危,令他不得不坦誠地面對自己的感情,不能退縮,不能糾結,若有半分猶豫,蘇荊溪可能就會死掉。吳定緣只能將其他一切都拋諸腦後,明白直接地沖上前去。 坦誠逼迫出了決絕,決絕又為心意射出了一支指向明確、一往無前的響箭。 箭已射出,再不能回頭。 這一次他不再被動受之,而是主動伸開了臂彎。 他擁抱住她的一瞬,心中最先湧現出來的不是幸福,而是安定。仿佛有一把鐵錨直直拋入水底,將那條在亂流中不知所措的小舟牢牢定住。在這顆定盤之錨星的牽繫之下,不只壓抑已久的情愫得以宣洩,就連蓄積於胸的彷徨與迷亂都被這股熱情驅開。他生平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是誰,該要去做什麼。 「這時候,你不該說些好聽的嗎?」蘇荊溪輕聲道。 「荊溪,你就是我的錨,我的定盤星。」 吳定緣抱緊她,喃喃著。蘇荊溪先是微微一怔,旋即露出一絲了然的微笑。她沒有作聲,只是同樣抱緊了他。兩道黑影在月下合為一道,只是那寂寥蕭索的味道卻絲毫未少。 兩人默默相擁良久,彼此都沒說什麼。倏然一陣夜風吹過橫帆,令大船搖晃了幾下,吳定緣不由得把蘇荊溪抱得更緊一些,讓她輕輕哼了一聲。 「對,對不起。」吳定緣忙不迭地鬆開幾分。蘇荊溪抬起手來去摸他的臉:「何必道歉。你終於肯鼓起勇氣,我歡喜還來不及。」她此刻眼波流傳,面帶緋紅,吳定緣看在眼中,覺得說不出地嫵媚動人。蘇荊溪突然哧哧笑了起來:「我說得可准了?做人坦誠以對,心無負累,現在是不是感覺好點了?」 這熟悉的對話,令吳定緣忍不住也露出笑意。他猶豫地抬起右手,摩挲著她那一頭烏黑的秀髮,從頭頂到發根,再從發根到頭頂,忍不住歎息了一聲。 「你是在擔心太子吧?」蘇荊溪閉著眼睛,伏在他懷裡不動。 「南大營校場之上,他向我袒露過心聲,他也是真心實意。」吳定緣看了一眼漕船的某一個小窗,可惜窗戶已被木板擋住。蘇荊溪似笑非笑:「你既怕耽誤了我做皇妃,幹嗎還來戲弄我?」 「我這近三十年,過得亂七八糟,本以為這世上沒什麼可在乎的,隨便怎樣都好。只有這一次,我想跟太子爺爭上一爭。」吳定緣的聲量略微提高,竟是前所未有地堅決。 蘇荊溪閉起眼睛,腦袋在他懷裡拱了拱:「所以,你是不是今晚就要離開了?」 吳定緣的動作一瞬間僵住了,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:「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啊。」 他正要解釋,蘇荊溪卻用手指封住他的嘴:「你不必解釋。若不是你要突然離開,只怕還鼓不起勇氣。有時候人就是如此,心存掛礙,偏要等到某個事機觸動,方才覺悟,往往已遲了。我們還好,事情觸動得不算遲——何況……」她抿嘴淡淡一笑,「其實不用你說,我也猜得出來,是不是張侯讓你先行趕去京城?」 吳定緣看著懷裡的女子,無論見證過多少次,他總是會驚訝於她的眼光與睿智。 「太子箭傷復發,海船又受了損。勢必得有人先一步趕至京城,把太子健在的消息送入宮裡。這條海落船之上,也只有你最合適了。」蘇荊溪頓了頓,「或許還有昨葉何?」 「是。白蓮教在京中也有分壇,我會帶她走,要她幫忙。」吳定緣趕緊解釋。 「那是個聰明姑娘,有她陪著也好。」蘇荊溪道。 這時從大船的另外一側傳來一聲響動。蘇荊溪與吳定緣同時鬆開了對方,後退半步。他們看到在不遠處的觀風位上,緩步走上來一個頎長的身影。這人劍眉長髯,一身文士白衫,頭紮諸葛巾,望之儼然,即之也溫,正是張泉。 張泉看到他們二人,並無任何意外神色。他先深深一揖,口稱「恭喜」,然後再一揖,看向蘇荊溪,口稱「抱歉」。 這一聲抱歉,寓意匪淺,既是為撞破兩人私會的唐突,也是為要催促吳定緣出發,更是為私自查看她的底細。蘇荊溪一撩額發,大大方方挽住吳定緣胳膊,雙眸閃動。 「姑娘喜得良眷,兩情相悅,原是應該道喜的。只是如今海船損傷在前,狻猊追襲于後,太子以傷殘之軀,難荷馳騁之勞。照這個速度,只怕很難及時趕到京城。不得已,才請吳將軍冒險行這一步棋,提前去京城斡旋。此事太子並不知情,若姑娘有怨,泉一力擔之。」 他口稱吳將軍,顯然提前暗示了酬庸。這時吳定緣開口道:「我反正一見他就頭疼,太多糾葛,索性躲遠點還清淨。」 張泉鄭重道:「待吳將軍得勝歸來,我定會奏明天子,賜婚封誥,演成一段佳話。」這下子別說蘇荊溪,就連吳定緣都輕嘿了一聲。 看來太子奮不顧身去救一個女醫師這事,讓張泉很是擔憂,這才起意去查蘇荊溪的來歷。朱瞻基萬一要納這個民間女醫為妃,可是好大一樁麻煩。所以張泉話裡話外,都透著一副積極促成吳、蘇二人好事的熱誠,好徹底斷了太子念想。 不過吳定緣如今也不計較這些小心思,只把蘇荊溪的手攥得更緊了些。張泉知道瞞不住她,一拱手,言辭懇切:「非是對姑娘有什麼不滿,實是見過太多女子入宮之後的痛苦,尤以才女為甚。蘇姑娘你冰雪聰明,不必去踏那個火坑。」 蘇荊溪朝吳定緣旁邊靠了一靠:「我現在歡喜得很,張侯不必掛念。」 「甚好,甚好。」張泉很是高興,他抬眼看到月色明亮,朗聲道:「今夜明月如瀑,正合沐琴洗弦。吳將軍這趟去京城艱險,泉願為將軍臨行彈奏一曲,聊為餞別。」 說完他一撩袍邊,就地坐在觀風位上,膝前橫過一張古樸長琴。張泉是朱瞻基的琴藝老師,京城都以能聽張侯一曲為榮。吳定緣沒什麼特別的感覺,蘇荊溪卻知道這面子委實大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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