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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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二十四章 蘇荊溪是在五月三十日的午夜時分,忽然醒來的。 她的太陽穴很疼,這是溺水者的典型後遺症。蘇荊溪掙扎著起身,右手碰到一碗尚有餘溫的藥湯。她嗅了嗅味道,想必是自詡「不為良相便為良醫」的于謙熬的,調配很外行,但算是盡力了。 蘇荊溪努力回憶著之前發生的事情,她只記得一枚石彈突然破入艙室,自己大叫一聲,暈厥過去,此後的記憶便茫然缺失了。不過在極度痛苦的朦朧中,似乎有兩個熟悉的身影在拼命靠近自己,就像在黃連湯裡加入了麥冬與枸杞一樣,在苦中滲入了兩縷絲絲的甜意。 她抬頭看向窗外,今晚月色不錯,照得外面一片靜謐銀光。岸邊那一片片麥田正在快速後移,看來這條船終究擺脫了追擊,順利過閘。 蘇荊溪忽然很想看看月光,她站起身來,走出艙室,想要找一個高處。 這條曾經馳騁大洋的海落船,保留著不少海船的痕跡,船舷外側敷了一整條杉木質地的護舷厚板。蘇荊溪還很虛弱,便用手扶著這條護舷板,慢慢朝船尾走去,她記得那裡有一處絕佳的觀景位置。 整條船很是安靜,大部分乘客與水手都沉沉睡去,偶爾有幾個值夜的也都集中在船頭。蘇荊溪快接近船尾之時,下意識抬頭望去,她愕然發現早有一個人影站在高處,面對著漕河默然不語。 這條船的船尾具有海船的典型特徵,船板從尾部兩側伸出,如燕尾一般,中間則是抱梁與舵杆,構成了一個高翹的窄小平臺。從下方望過去,那瘦高的影子往那兒一戳,恰好將天上那一輪皎潔明月一分為二,說不出地寂寥。 「吳定緣?」 蘇荊溪喊了一聲,影子動了動,卻沒有回答。她腳下一轉,沿著一條窄小的木階朝上走了幾步,卻在一個三層舵墩前停住了。這裡沒有階梯,只垂下來一根粗大的抱桅索。蘇荊溪深吸了一口氣,雙臂拽住繩子往上用力,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氣,剛到一半便發現拽不住了,手一松,整個人往下掉去。 一隻手突然從上面伸下來,一把抓住蘇荊溪的左手,把她拽上了小平臺。蘇荊溪忽然記起來了,她在溺水時感受到的,就是這樣一股力量。 「謝謝。」蘇荊溪嫣然一笑。吳定緣僵硬地點了下頭,轉過去繼續看漕河水面的漣漪。蘇荊溪大大方方走到他身旁,與他並肩站在欄杆邊,明顯感覺到旁邊人的呼吸節奏為之一變。 「今天我落水之後,是你跳下來救我的吧?」 「不止我,還有太子。」吳定緣連忙申明。 「糟糕,他有箭傷,怎麼能下水呢?這下子于司直和張侯可要怪罪我了。」蘇荊溪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,「現在太子怎麼樣?」 「呃,他還好,那你,嗯……你呢?」 「在達成目標之前,我絕不會死的。」 吳定緣知道她指的是什麼。他沉默片刻,似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,開口道:「你知道嗎?我在跳下去的那一刻,突然覺得很舒心。」 「是盼著我出事嗎?」蘇荊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。 「不,不是。」吳定緣半是狼狽、半是惱火地分辯道,「我見你落水的那一刻,腦子裡一下子完全空白,什麼身世、復仇、白蓮教、鐵家,那些糾結的事統統都忘了,就連看向太子都忘了頭疼。因為那一刻,我只想把你救出來,就這一件事,沒別的,心無旁茅。」 「是心無旁騖。」 「哦,心無旁騖……我第一次發現,當有了一個無論如何也要達到的目標,所有的煩心事便都消失了。沒有猶豫,不再思前想後,發起狠,咬碎牙一門心思去做,旁的都不重要——我之前從未有過這種體驗。」 蘇荊溪看著這個笨拙的男人,發現他變了。從前的吳定緣即使如此想,也只會冷著臉故意說些惹人厭的話,他性格執拗畏怯,絕不會把心事坦坦蕩蕩表露出來。可船上那一跳,仿佛將他心中的某道枷鎖給打開了。 「那你的目標,到底是什麼?」蘇荊溪饒有興趣地問。 「我不想你死掉。」 這麼直白的回答,反倒讓蘇荊溪面色微紅。她目光遊移,無意中看到吳定緣的手裡,似乎緊攥著一束墨紙,那紙兩面都是字。蘇荊溪越看越眼熟,忽然蛾眉一挑,這不是在大紗帽巷宅子時吳定緣寫的供狀嗎? 蘇荊溪記得很清楚。當時他抓到自己,要錄供狀又懶得找紙,就直接把她的字帖翻了一面直接用。所以那供狀一面是一絲不苟的柳體晏詞,另一面卻是筆跡拙劣的公門筆錄。 「你大半夜站在船頭捏著它,是不是張侯找我有什麼事?」蘇荊溪眼睛一眯。 吳定緣趕緊解釋:「這供狀是於謙一直帶在身上的。剛才張泉找到我,拿著它問了我幾個問題。問完他把供狀給了我,我就直接出來了。」 「關於我的問題嗎?」 「倒沒什麼特別的,只是我之前抓你的具體過程。」吳定緣說到這裡,摸摸鼻子,覺得有點不好意思,又補充了一句,「你放心好了,錦湖的事我可一句沒說。」 「沒關係,那件事我已跟太子那邊坦白了。」蘇荊溪淡淡道。吳定緣一怔,沒想到她就這麼坦白了,旋即松了一口氣:「那敢情好。張泉問的問題啊,我可實在答不上來。比如他問我供狀背面那首破……破玩意是誰寫的,我哪兒知道啊。」 蘇荊溪不由得笑出聲來:「那叫《破陣子》,是曲牌名,是宋代的一個詞人晏幾道的手筆。我很喜歡這首詞,沒事就抄一抄——倒讓張侯多心了。」 「這詞講什麼的?」 蘇荊溪展開那團紙,曼聲吟道:「柳下笙歌庭院,花間姊妹秋千。記得春樓當日事,寫向紅窗夜月前。憑誰寄小蓮?絳蠟等閒陪淚,吳蠶到了纏綿。綠鬢能供多少恨,未肯無情比斷弦。今年老去年。」念到後來,她的聲音似乎失去了往常的淡定。 「什麼意思……」吳定緣一頭霧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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