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四二


  那個船閘小吏也看得瞠目結舌。他本來想漫天要價,沒想到那船主居然玩了這麼一手。別說自己少收了一大筆賄賂,光是事後清理船閘底下的碎磚,就是好大一場勞役。小吏正要破口大駡,突然身子一歪,猛地被朱瞻域推倒在地。

  他還沒明白怎麼回事,朱瞻域已經邁過他的身體,撒腿朝著高位船槽旁邊的通道跑去。

  這條通道是方便工匠檢修上下船槽用的,狹窄而陡峭。他一個胖子居然無比靈活,像一隻蜥蜴攀上牆縫似的,幾下就攀到了上方。

  這上頭除了槽渠、閘關、龍尾之類的輔助設施之外,還有一個正對船槽的土檯子。檯子上架著一尊長約六尺的單箍碗口鐵炮,黑黝黝的炮口高高仰對天空——這是閘上專用的信炮。閣上閘的首尾相距太遠,所以一般開閘放水,都是通過這尊信炮來協調。

 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炮手正靠著炮床吃飯團,不防朱瞻域沖到近前,毫不猶豫飛腳一踢,直接把他踢昏過去。朱瞻域喘著粗氣,先看一眼海落船,它還在緩慢地從壩上往下挪。這個階段不能滑落太快,否則光是垂落的衝擊力就足以崩散船體了。

  朱瞻域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,把炮床前方的木端子一腳踹開,本來高仰的炮口立刻下落,變成平射姿態。然後他撥開昏迷的老炮手,從其身下拎起三包火藥,一股腦兒塞進炮膛內,想了想,又加了兩包,然後抄起搋棍,用力捅進去搋實。緊接著,朱瞻域又拿起一柄小火叉,打開引信口刺破最底下的一個藥包,再穩穩插入一根火撚子,關上火門。

  這一系列裝填行雲流水,就算京中神機營,都難得如此麻利。朱瞻域一個藩王之子,居然對操練火器如此熟練,可見平日裡漢王對兒子們的教育,早有規劃。

  其實這尊火器本不是信炮,而是正經八百的野戰大炮。永樂皇帝五次北伐之後,裁撤了一批軍器,這門火炮遂被移到閣上閘口,作為信炮來用。朱瞻域想把它變回原來的火炮,還需要最後一樣也是最重要的東西,就是彈丸。

  信炮只需要發出響聲,無須破敵,所以炮臺上只備有一包包硫火藥,卻無彈丸。

  朱瞻域掃視左右,看到旁邊閘關附近豎著一杆通信的水旗,它的旗杆正插在一方挖出孔洞的杵形小石礅上。他沖過去拔掉水旗,雙臂環抱石礅,運足力氣把它一步步挪到火炮前頭。幸虧這石礅個頭很小,邊緣又被打磨得比較圓滑,可以直接塞進炮口。

  當朱瞻域滿頭大汗地做完最後的準備工作時,遠處的海落船即將滑下滾壩的最後一段斜坡,尖底在水中切出兩片水花,巨大的船身穩穩從炮臺前方的水域掠過。

  這個距離,根本不用擔心瞄準的問題。炮臺旁有現成的火盆,朱瞻域用一束稻草點燃撚線,這才一屁股滾到旁邊的漕渠裡,累得大口大口喘息。

  撚線是麻紙搓成的,還事先蘸了火藥,所以燒起來非常快。當火頭順著最後一截撚子鑽入炮膛,先是一瞬間的沉寂,隨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
  這一聲轟鳴,造成了兩種效果,一是炮膛承受不住過量火藥的壓力,轟然炸裂;二是那個長條石礅乘著這股膨脹之力激射而出,以極快的速度跨越了整個水域。儘管炸膛令石礅完全偏離了射擊線,但巨大的船身彌補了精度的不足。

  只是短短的一錯眼,石礅便像撕破一層窗戶紙一樣鑿穿了海落船的左舷,以無比蠻橫的氣勢沖碎一層層船腹隔板,把裡面攪了個亂七八糟。這條海落船原本用於大洋航行,船底是尖底形制,本不適用於內河。大炮開火之時,它恰好正要落下滾壩斜坡,被這麼一衝撞,尖底不穩,船身登時劇烈搖擺起來。

  船上的所有人都沒預料到這次襲擊,紛紛東倒西歪,不少人直接跌倒在甲板上。就連船頭的張泉,都不得不狼狽地扶住舷杆,才算勉強站穩。

  吳定緣、朱瞻基和於謙幾人一直握著長櫓,在搖擺中保持住了平衡。可就在他們暗自慶倖之時,一聲女子的尖叫卻從左舷傳來。

  「蘇大夫?」

  吳定緣和朱瞻基同時分辨出聲音,印象裡蘇荊溪還從來沒這麼失態地叫過。兩人顧不得對視,同時鬆開長櫓,朝著左舷撲去。

  他們抵達左舷一看,頓時大驚失色。原來那個石礅擊中的位置,恰好是蘇荊溪所住的船艙。她一直自責欺君,閉門不出,卻沒想到禍從天降。不幸中的萬幸是,石礅沒有正面砸中她,而是穿艙而過;而萬幸中的不幸是,船身的劇烈搖擺,居然把她從炮彈砸出的窟窿裡晃了出去。

  他們兩個奔過去的時候,恰好看到蘇荊溪落水的一瞬間。身後的於謙還沒來得及喊一聲「哎」,兩個人已毫不猶豫地躍下船去,跳進水裡。

  在船頭剛剛恢復平衡的張泉看到這一幕,急忙喝令停船。旁邊水手說現在還沒徹底下坡,貿然停船會有風險。張泉卻一腳踢過去,大吼一聲:「下錨!」水手們沒奈何,只得搬起沉重的錨頭,往水裡拋去。

  本來這條海落船正在下移,先被炮彈橫空擊中,然後又被錨頭猛拽驟停,好像一匹瘋馬被一下子勒住韁繩,整個力道全都反噬到了船身之上,各個部位都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聲音,甚至有些小地方發出了破裂聲。

  但無論如何,海落船算是勉強停住了。

  這時候水裡的情形並不樂觀。蘇荊溪驟受衝擊,已昏厥過去,整個人朝著水下沉去。吳定緣和朱瞻基深吸一口氣,同時朝下潛去。他們兩個此時表現出了驚人的默契,在渾濁的水裡一起搜索目標,很快便一前一後,抱住了蘇荊溪的脖頸與左腿。

  可他們的憋氣已到極限,兩人不約而同地高舉雙臂,試圖先把蘇荊溪托出水面。

  站在船頭的張泉看到水面上許多泡泡浮現,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幾乎要撕裂開來。這個變化,比意外遭到炮擊更讓他始料未及。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,太子居然會不顧安危,跳下水去救一個女醫師。

  十來個水手紛紛跳進水裡,不一會兒工夫,便把渾身濕漉漉的三個人重新救上船來。

  吳定緣狀態還好,只是有些萎靡。朱瞻基的狀況卻不容樂觀。他肩上的箭傷幾經反復,現在渾水裡一折騰,再度撕裂,半殷半黑的血水順著繃帶沁了出來。

  張泉看到他至少沒死,心中微微一松,這才把注意力放到炮臺旁邊的朱瞻域身上。朱瞻域已經從漕渠裡爬了出來,一身灰塵地站在一片狼藉的炮臺之上,沖張泉笑嘻嘻地比了一個恭送的手勢。

  朱瞻域固然沒能阻止張泉過閘,但最後這一炮卻擊傷了船體。再加上剛才張泉強行落錨救人,讓海落船的狀況進一步惡化,它接下來在漕河裡航行的速度,勢必會大幅減緩。

  朱瞻域的主力部隊很快就能抵達閣上,屆時沿岸追擊一條傷船,實在是易如反掌。

  張泉冷冷地「哼」了一聲,他知道剛才的舉動是飲鴆止渴,接下來的局勢會更加惡劣,但他別無選擇。

  兩個人就這麼對望著,視線慢慢交錯開來。傷殘的大船,終於順利滑入坡底,濺起了一片巨大的水花。前方再無船閘,只有筆直向北、毫無遮掩的一條寬闊河道。恰好一陣好風吹過,海落船抖擻起大帆,奮力提速。

  閣上閘的上下船槽與炮臺很快便被甩在後頭,化成一道壯觀的背景,炮臺上朱瞻域那胖胖的身影,則成為背景中一滴頑固的墨漬。雖然微小,卻難以擦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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