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四一


  朱瞻基以為他們打算半路訛錢。張泉沉聲道:「也該出來了。」說罷伸出長臂,朝著左邊閘口的一處望台指去。

 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錦袍胖子。看他氣喘吁吁,應該是剛剛登上來不久,正朝這邊揮手。朱瞻基的怒意,騰地在胸中炸裂開來。

  那胖子不是別人,正是他的堂弟、漢王的第五個兒子、狻猊公子朱瞻域。

  朱瞻域遠遠看到自己這位皇兄站在甲板上,臉上的肉歡喜得一顫一顫的。他拊掌笑道:「皇兄,你可讓我找得好苦哇。」

  朱瞻域真心覺得自己很委屈。他從白蓮教手裡拿回指揮權之後,精心在臨清安排了一個盛大的歡迎儀式,可是折騰了半天,差點捉到一個于謙,太子卻離奇地銷聲匿跡。他又趕到德州,布下一個更精密的網絡,可還是一無所獲。直到眼線從濟南發來飛鴿傳書,朱瞻域才知道,原來太子竟繞路去了濟南,並擺脫了幾支追兵,之後才直奔德州而去。

  雖然他不知太子為何要去濟南,可無論如何,總算回到正路上了。可惜的是,朱瞻域趕回德州之時,那條船已出發北上了。可憐他一個大胖子,不得不快馬加鞭,日夜兼程,把一大半手下甩在後面,這才勉強趕在閣上閘遇到太子。

  這份辛苦,無論如何得跟皇兄說說才是。

  狻猊公子擦了擦汗,抬起右手,四指著地,中指伸直,活像一隻烏龜。然後他左手錦扇一拍,哈哈笑著說了四個字。朱瞻基與朱瞻域隔得很遠,聽不見聲音,可一看那手勢,如何不明白這是在說「甕中捉鼈」。

  那些閘棍顯然是收了狻猊公子的銀錢,停了水龍。剩下的三尺高度,足以讓滾壩變成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。如今海落船在船槽裡進退不能,只消困上半個時辰,朱瞻域的手下便會全數趕到,屆時就是真正的甕中捉鼈了。

  太子雖然憤怒不已,可也不得不佩服自己這個堂弟的應變能力。他隻身一人趕到閣上,轉瞬間便想出這種攔截手段,一人生生困住了一整條船。

  「怎麼辦?」朱瞻基有些焦慮地對張泉道,「要不趁他的手下還沒趕到,我向閣上閘司的官員亮明身份,逼他們重新放水?」

  「不必殿下親自犯險。」張泉低聲道,「您先回房間去,這裡有我應付。」

  「不行!回去我怎麼安心!你要怎麼做?我看著!」

  張泉知道太子強起來,很難聽勸,便叮囑道:「等一下我自有安排,但殿下你可得扶緊了。」太子有些莫名其妙,不過見張泉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,也便沒多問。於謙從遠處跑過來,把太子拽到一根長櫓前。

  張泉一邊朝船頭走去,一邊厲聲喝道:「全船注意,聽我號令!」船上的水手似乎早有準備,一半人跑到甲板上來,圍住那一堆堆篷布蓋住的貨物,另外一半人則開始操帆搖櫓。

  這條船從德州離開的時候,甲板上就堆著好多東西,可一直沒掀開來看。太子隱隱覺得,這應該是張泉預先安排的手段,可怎麼也猜不出是什麼。

  「你們兩個,也抓好,一會兒可誰也管不得!」張泉嚴厲地對吳定緣與昨葉何喝道。他們兩人也乖乖站到太子身旁,一起握住長櫓。

  遠處的朱瞻域坐在望臺上,饒有興趣地看著甲板上的忙碌。他不明白,都落到這個境地了,還有什麼可忙碌的,難道他們要強行過壩嗎?可這不是一寸兩寸的差距,而是三尺的落差!強行過壩等於頭撞南牆,逃不掉的。

  他看看日頭,默算了下時辰,那些手下應該也快趕到了。這閣上閘,想來就是皇兄命殞之地。接下來,趕緊先向父王報喜。只要他一登基,世子之位……不對,太子之位未必沒有機會。

  可朱瞻域剛剛開始暢想,卻見張泉高高站在船頭,看向這邊,唇邊露出一絲譏諷。

  他早預料到了我的手段?朱瞻域眼皮一跳。

  這時海落船甲板上的那一塊塊篷布,已經被水手拽開,露出裡面貨物的真容——那是大青磚,是臨清窯燒制的大塊青磚。它們足有數千塊之多,碼成了整整齊齊的十幾大堆。

  永樂皇帝修建京城的時候,需要大量青磚,其中大部分產量皆來自臨清磚窯。一直到現在,青磚仍是臨清運往京城的大宗。每條船都會帶上那麼幾方,再尋常不過。

  可這又有什麼用?難不成要在船上壘一道城牆不成?朱瞻基和朱瞻域的心中,生出了同一個疑問。

 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,他們也得到了解答。

  張泉舌綻春雷,吐出一個字:「倒!」水手們立刻開始動作起來。

  原來在這些磚堆的底下,多墊了一層篷布。水手們俯身一起去拽底篷的邊緣,拖著整個磚堆開始移動。當篷布靠近船舷邊緣時,水手們用力一抖,整個磚堆便齊齊傾翻到了船外,發出劈裡啪啦的落水聲。

  「不好!」

  朱瞻域從望臺上跳起來,他知道張泉要幹嗎了!他揪住旁邊一個管閘的小吏吼道:「快!快開泄水閘!」小吏慢條斯理道:「這可不便宜。」朱瞻域急忙道:「你要多少,我過一會兒都給你!」小吏翻翻眼皮:「适才公子是先結的賬,這個規矩可不能壞。」

  朱瞻域暗暗叫苦,他隻身趕得太急,身上沒帶太多財貨。剛才為了賄賂閘棍,他把手腕上的瑪瑙珠串、頭上的金抹額和腰間的玉珮全交出去了,現在身上除了那把錦扇還算值點錢,其他沒了。

  其實只要稍等半個時辰不到,大隊人馬就到了,要多少有多少。可這個小吏斷然不肯賒欠,非要交了錢再辦事。朱瞻域剛才還在慶倖這些小吏的貪黷,這會兒卻無比痛恨起來。

  就在他與小吏拉扯的同時,海落船的水手們已快要完成卸貨了。一塊塊篷布被拖曳,一堆堆沉重的青磚落入水中,濺起了大小不一的水花。隨著大船重量的迅速減輕,那根長長的竹竿又開始向上移動,拍打起一隻只石黿的腦袋:

  四丈一尺,四丈二尺,四丈三尺……

  朱瞻基捏緊了拳頭,忍不住叫起好了。難怪這些磚堆不擱進貨艙,而是放在甲板上,原來是為了方便推下水。張泉顯然早預料到過閘會有波折,所以埋伏了這麼一手。萬一有人故意要卡水位,海落船可以通過卸掉磚塊,迅速抬高吃水,一躍而過滾壩。

  而這也正是張泉馬上要做的。

  桅杆和船腹兩側的水手們早已蓄勢待發,一待問黿的竹竿越過四丈三尺,立刻扯帆搖櫓。朱瞻域瞪大眼睛,眼睜睜看著那條海落船渾身一顫,然後緩緩朝著高位船槽開進去。

  他現在什麼也做不了,只能向滿天神佛祈禱,期待張泉算錯了深度,讓船底在滾壩上撞個粉碎。

  可惜事與願違,這條卸去了幾千塊青磚的大船,吃水淺了許多,尖尖的船底輕盈地蹭過滾壩的弧形頂部,毫無阻滯地進入高位船槽,前方即是通往京城的一片坦途,再沒什麼力量能夠阻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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